翌日清晨,城内天色放晴,淡灰云缠卷如絮,风中竟漂浮了一股晴朗的湿气。
柳弃月邀了谢兰舟来府中雅坐,二人寒暄贴切,时而谈些旧闻时事,气氛倒是和乐。坐间,她忽然想起昨日雨中之事,试探问道:“你近日要赴京中秋闱,那京城可有诸多盘根错节,涉及皆是人情世故。”
谢兰舟闻言,只挑眉望着她,眸底如暖水微涌,欲把清寒化开。他举杯斟茶,轻声答:“卿卿放心,些许龙潭虎穴,岂拦得住南归之人?再者,如今昭仪娘娘颇得荣宠,谢府与有荣焉。”
柳弃月闻此,认真地微微颔首。这谢昭仪原是谢家旁支之女,与谢兰舟一笔写不出两个本家,谁料这谢府竟飞出了一只金凤,入宫不消半年就得此盛宠,风头一时无量。她将茶盏轻轻搁置,耳畔似乎掠过一丝微风,拂过心底那抹了然的不安。
谢兰舟身后门窗微敞,清晨的微光随尘埃流入室内,衬得他的眉目愈发苍丽。本是少年郎无暇的笑意,却无法忽视那谋策之心。
“可是昨日我与你说的那些,让你徒生隐忧,有了心事罢?”
柳弃月不自然地挪了目光,低声答道:“并未,只是之后你要赴京,一想到为你送行,自有些许挂念。想来这路程任重,只盼你能早日高中,常写信与我。”说话间不乏几分怅然。
谢兰舟见她如此,心中感触难明,“得妻如此,夫复何求?卿卿莫要忧心,我自去京中,亦会时时挂惦,只盼早日回来与你相守。”
柳弃月缓缓将手中茶盏放下,杯底与案几相触,发出极轻的金石之响,面颊微赧,染红耳廓。
“浑说什么呢?还有丫鬟在这……”
她话语未歇,柳枝早已带人含笑退下,见谢兰舟目光灼热,玉容愈发多了两分娇色,她只得绕开话题,“我已着人备了些需用的药材、吃食,出门远行本就不易,虽不敢道事事贴心,但却尽量周全。去了京中,诸事更迭,温书是重,也莫忽视了自己的身子才是。”
谢兰舟看着她,眸光转深,喉间涌动一瞬。是了,这份唯她的细腻体贴,才是他的卿卿。他低沉地应了声,将这轻柔的话音收纳在心底,任它万般绕指柔,化作暖流生生不息。
二人坐着寒暄,又闲谈些诗书字画,不觉间已过了半晌。
柳枝才端了些水晶糕似的点心上来,这糕点晶莹剔透,入口极细,有一丝微甜,又不腻口。谢兰舟恍然想到小时候,两人便常一同分享这样的点心。他不由得覆上她的手,反复摩挲,“等中榜了,再也不离你半步。”
见他二人举案齐眉,柳府众仆皆是面带喜色。虽说男女大防之礼犹在,可谢、柳两家素来是城中名流,素来关系匪浅,早些年便议定了他二人的婚约,偌大地城府,无人不晓,只当谢大公子高中回乡之时,便会择日完婚。
可也在今日,一封从京城发来的密信摆在了柳家老宅的案上。二老爷柳承绶展开信笺,眉宇间已然低沉,信中竟是谢昭仪的母族剑指大哥柳承缙和其恩师沈鲤,柳承绶一时碍于儿女之间的情愫,不知如何回应,只暗自筹谋,遣人往谢家递帖。
柳承绶捏着那封信,手指微微颤抖。这般明目张胆的试探,已是凌厉如刀,个中曲折,他心中明镜一般。谢昭仪母族凭借一人得势,早已将谢家捧得如江水月映,流光满身,但这样一来,谢府的目光便不再单纯是亲族,也是政客。
偏偏,他家大哥柳承缙与沈鲤一道,算是京中最扎眼的台柱。虽说沈鲤仁义方正,为人温和,无论与谢昭仪一脉有何对立,毕竟位至内阁,自是无须抛开颜面交涉。
但柳承缙却不同,性情刚烈,行事偏激,若是谢家与柳家这两个泉州名门交护的关系打碎,响动必是悚人。
可政治博弈,素来都是鱼死网破。并非他们退让一时,就可全身而退的。柳承绶思及女儿,他这一世没什么大建树,膝下也唯有这么一位独女,在生产时夫人便伤了身子,后来也有很多人有心作伐给他纳妾,可他二人鹣鲽情深,通通只得婉拒之。
自幼便对柳弃月千娇百宠,更是以柳枝弃月影,以"不慕虚华"之意为掌上明珠作名。此刻他心生不忍,目光定定落在桌边,半晌无话。
待得少顷,柳夫人捧了一碗陈皮汤进来,见他脸色如此沉重,才试探问道:“老爷,可是大伯有何急事?怎的看你这般不虞?”
他将信笺抽回袖口,又连忙将桌上的拜帖推开,一面作深沉,一面温声答道:“无妨些,好多年没见谢老爷,终究是些寒暄礼数而已。”语气平淡从容,偏这眸底的一抹焦虑难掩。
柳夫人轻声哦了一句,却心知肚明。她嫁入柳家多年,早熟悉丈夫这般欲言又止,却又生怕泄露半分的举动。她不去发问,只放下碗勺,自顾自取坐,拿起补衣的绣篮,细细挑了几只线,续针时方低声问道:“莫不是谢家故意缩了礼面?他谢府子嗣多,确实也不能都给了兰舟,到底以后是咱们的女婿,这嫁妆我早备好了,再多加些也无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