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弃月手执伞柄,走在东市的石板路上。街巷间雨水汇成浑浑小溪,她不紧不慢地穿过汹涌的人潮。
此时,街面上杂乱的声响愈渐迫近,她顺势抬头,只见人群如潮般向两旁退散,原来是谢府的马队回京,在雨中仍傲然冲出闹市。
城中之贵,当谢家莫属。马头高昂,绣着金线的旗帜被雨打湿成黛绿,却仍赭红鲜妍,风头正劲地是那位俊秀青年,神情自若安于马背之上,正是大公子谢兰舟。
谢兰舟勒马在檐前,马蹄溅起些许水花,攸地在人群之中寻到柳弃月的身影,朝她盈盈一笑,温润如玉,如春风化雨。
他忙不迭地翻身下马,一袭淡绿长袍间是墨点天成,“今日雨雾重,怎的选这时日出门?可逛了些时辰?”谢兰舟接过柳枝手里的伞柄,似是想要分担那悬于她头上的一片雨海。
柳弃月心头怅惘既消又现,抬眸望去,马队威仪若如花海之下,那些卿云悠悠交织着贵气。
“我才入市一时,府上都等着你呢。莫陪我耽搁了归家。”
“陪你走走又何妨?让他们先回府就是。”说罢他将伞靠近柳弃月,不再给她婉拒的机会。
谢府众人见状,也明了大公子想要同心上人多待些时光,识趣地策马离去。雨滴声声,街市间的人群如潮水散去,柳弃月与谢兰舟漫步于东市之间,宛如一对画中眷侣,姿容清雅,举止怡然。
东市虽是雨幕笼罩,灯火却未曾消褪。他们走入一家陈列着古玩字画的宝铺,铺内所陈列者皆是海外的稀罕物。瓷器蜡烛,锦帛针线,琳琅满目,叫人目不暇接。
“我倒不知什么时候,东市竟开了这家铺子。货物选的很巧,掌柜的是个有心的。”她一边凝眸端详,话音轻软道。
谢兰舟闻之,眼尾微弯,“既能入卿卿的眼,便有几分真本事。”
她轻轻一笑,却未接话。随手挑了一幅字画,展于掌心,粗看上去,是一幅山水清远的景致,画中亭台楼阁一派优雅,香茗绕樱的湖岸边宛若真实般影影绰绰,更妙的是,在画中一角隐约藏了一行小篆题诗,竟有几分仙逸的气韵。
谢兰舟于一旁静静看她,见她细瞅字画时,眉间浮起微微皱意,似在思量。这幅画竟让柳弃月露出如此神色,倒是少见。
“难得你对这画有意,”语罢,便朝那一脸热切的掌柜说道,“此画我府上收了,掌柜的开个价吧。”
掌柜一听,好似当头打了一鞭,却未如外人料想那般满面红光,反倒似打了怵,讪讪地摇手:“谢公子,这画恐是不能卖的。此物唤作‘寻渔图’,乃我这宝楼镇店之物,实属东家从海外携回,特命在此展示,不问价钱,不设买卖。”
谢兰舟神色不改,只转头对掌柜温声询问:“既是至宝,也不妨开价。便是虚高些,这画我也要了。”
掌柜被问得额角见汗,又拱手连连称罪,口中含糊着什么“不敢违嘱”、“主人不允”,既不敢冒犯眼前这贵气逼人的年轻公子,只得硬生生推辞罢了。
柳弃月见状,轻轻放下字画,“兰舟哥哥,既是人家掌柜说卖不得,那我看一眼也算缘分。”她语气清浅,似真个不执着这寻渔图。
谢兰舟闻言,却不甘心。瞧那画上隐约的题诗,他隐约觉得柳弃月目光中的神色非比寻常,只当她是因着姑娘家的矜持而不表露心意,他随即将笑意收敛些许,语气忽而锋利了几分:“既然画既展示于店中,便是图个市面缘分,难道开铺做买卖,却故意设这规则不近来客?”
掌柜神色愈发窘迫,只道:“谢公子莫怪小店,小店无意冒犯贵人,只是我们东家有言在先,小人也无能为力。”
柳弃月见掌柜模样愈发拘谨,意图缓和气氛,便笑着拉住谢兰舟的袖口轻轻一拽:“算了,你又不知我屋里的书画,已有许多。哪里真舍不得这等物件?且依我一回,莫为难了他,我再选些别的东西罢。”
谢兰舟微微低头,瞧见她认真看向自己的眼眸,那神色温柔如春日水波荡漾,竟让满心火气迟疑了些。他轻轻颔首,瞥向那画的目光仍有不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