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柜见状松了口气,忙垂头候着他们挑选其他物什。
柳弃月在铺中逛了一圈,顿住脚步,指向一卷海外绣帛,绣的竟是一幅天竺月夜,星辰点点,莲池摇曳,自有异邦情调:“既不能得那寻渔图,我倒觉得此绣法独特,倒是件情致高雅的好物。”
谢兰舟看了看那绣帛,不由笑道:“你倒真舍了至宝,选了件中规中矩的绣品,怕是哄得掌柜乐得不知怎么好了。”
柳弃月闻言轻嗔道:“得了便好,又不拿着与人争些什么。”她悠悠拈起绣帛细看了一番,也觉绣工极佳,眸中泛起些许亮意。
谢兰舟见她眸光转动的样子,有一种俏皮灵动,仿佛眼头的点翠也灵活若生。他忽生了个念头,便大手一拢干脆将铺子的东西挑了满满几堆,非要递给掌柜付钱,赠与弃月留念,此举倒让掌柜连忙手忙脚乱地称谢,招呼人来将货物一一包好。
离铺时,街市间雨意更浓,柳弃月撑伞,谢兰舟却不知从何处抽了一枝满是雨滴的米兰花,看她漫步之间轻轻别在她发上,温声笑说:“衣衫雅致,发间未免少了些点缀。现在可成了名副其实的坊市娇女。”
柳弃月耳根一红,半掩去羞意,“兰舟哥哥,又揶揄我。”
雨中的泉州河道两岸,灯火柔柔点缀,两人漫步回柳府时,天色颇暗,谢兰舟忽叹道:“此次入京,方知那人人皆盼的官途也未有所想的平坦。”
柳弃月不甚明白,望着谢兰舟隐着几丝倦意的神色,轻声问道:“怎地不太平?你向来处事稳当,这回可是碰到难处了?”她不急不缓,透着江南女子惯有的柔婉,竟让谢兰舟顿了一下。
他垂眸隐去愁绪,似思忖片刻,而后将那伞微微向她倾侧,低声道:“卿卿,京中无外是党争权斗,风高浪险,局中人身不由己。便如阁臣之争,这些人看似只在国本纷争上口舌之斗,实则布局费心,有攻有守,连累着许多无辜人。我虽才学尚浅,但谢家到底是卷入其中的,遂不得太过安稳。”
柳弃月愕然,看着他目色沉了几分,仿佛一团浓云压在他眉目间,别样的让人心疼。她向来未能明了这世间的官宦之事,家中父亲虽偶尔提及,却每每被她略过,京中离泉州太远了些,而柳府老宅内,日日都是风雅之事。
哪里懂得那远在天边的险境?柳弃月此刻听闻种种,竟像隔着帘幕看不见的阴影般令人生出些不安。
“兰舟哥哥,”她稍稍垂下眼眸,“这些事我不懂,但既然你觉得至难,我只盼你万事小心。不论如何,我都在家里等你。”
谢兰舟眼中未觉暖意散开,便抬手覆上她发间那株米兰,笑道:“卿卿只要画你的画,吟你的诗,在我身边就够了,别去费神想这些纷扰。”
柳弃月抬起眼,霎时间只觉得他的眉目如透了夜雨般清润,似执一把伞却轻担山河风雨,她终究一笑,低头继续步行,未再多问。雨声窸窣,阶砖间流着细水光,她踩着伞影的脚步生了几分轻快,偶尔抬目瞧见府门的灯影,心也安然了几分。
柳府门前,早有门房前来探伺,见两人撑伞而归,忙不迭将门帘掀起,众仆上前迎候。谢兰舟拢了拢衣衫低声嘱咐:“早些安顿小姐罢,天气寒凉,莫叫她受了风雨。”
“倒是兰舟哥哥还未用晚饭,被雨湿了衣衫,莫要着了寒气。”她言语间竟露了几分担忧,却未显丝毫突兀。谢兰舟心念一动,只觉她这一句话像融过一口春盏,将心底些许阴郁熨平。
“到底拗不过卿卿,只得听你叮嘱。”谢兰舟语气几许轻盈,却在这一刻不再周旋话锋,他低声将她托付众仆,而后拂袖往雨中走去。只是离门将隐,他驻足回身,看那红灯罩映出的倩丽身影,终还是没说出心底那句守护的话,只笑着摆手,步入雨夜。
“小姐,外头湿重,还是快些到院里暖暖身子。”仆妇轻声劝道。她恍然,回眸淡笑点头,随即步入内院。
内院处,柳枝早已安排妥当,将谢兰舟所买的绣帛、古玩之物放于厅内一侧,温茶香已经备好。柳弃月草草看了一眼,却忽然觉得没了兴致,本想靠在锦榻看书,却不知怎地闭着眼满脑子都是谢兰舟的话,一时难以清静。她即便性情温柔,却也免不了心生疑虑,那京中波云诡谲她鲜少接触,有时恍如置身书影,旁观的姿态,惟愿远在事外,可谢兰舟秋闱在即,若一朝得中,又岂能如她所愿?
内院的案上烧着一炉沉香,约模是越久越觉得冷寂,桌上的温茶逐渐凉了下去。泛黄的烛光摇曳,她细想着,竟不觉案间所置寻渔图又浮于心际。方才铺中那画未能如愿得见,令她心中仍存遗憾。那图上渔舟意境萧索,画意中透出的疏狂清傲,让人心生动念。
到底是少了些缘分,竟是可惜了。思及此,她又起身走向廊外,此刻雨夜如墨,天地间都被这深沉吞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