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游丝般的暖意与凉风交织,柳弃月心头复杂,迈步向前,然而脚步却渐渐迟缓。谢兰舟的影子倒映在地砖上,连着他单薄的身躯,过往的仆人纷纷张望,他却一动不动。这让她从前所有的怨怼与猜疑都如付流水般散去,只觉心中一阵涩苦。
她回眸看了跟随在侧的秋莞:“你且先退下。”
秋莞迟疑了一瞬,还是俯首急退。
谢兰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稍稍抬起头,眸光相迎。少顷,他额角一片薄汗在阳光中隐隐闪动,神情肃然,却透着些许喜悦。
“卿卿。”他看着她,喉头上下滚动,却不敢贸然开口。
柳弃月沉默着扶起他,与他对视了几息,春风从她身侧吹过,卷起衣袂微微荡开。她到底是敛了眉目,轻声问道:“大庭广众,你怎的也不怕这风声传到谢府去?”
话音未落,她的语气已带上几分嗔怒,却非真正责怪。谢兰舟一怔,随后他动作缓慢,却显得无比郑重,将右手置于心口,直视着她的目光,“卿卿,我知这些时日,外头传言许多。可我仅以此跪表明心意,予你之心断然无欺。若日后有负你,谢兰舟愿受天谴,甘愿赴地狱万劫,不敢求脱。”
柳弃月一震,瞧他那眉宇间坚决之色,心底仿若被什么狠狠揪住一般,又痛又怨。他的话却如山洪直冲而下,将她多日郁结的情绪悉数冲没。她目光回转,终是喃喃着:“兰舟哥哥,何须发下这毒誓,岂不是要生生折了我的心?”
谢兰舟见她神情动摇,稍稍上前一步,眼神绵柔如水,直至将柳弃月望得不自觉避开视线,“你怪我也好、怨我也罢,今日不曾见你,我实无安生之处。若究起我的过错,我愿将心剖白以报,但求你莫再将我推远。”
柳弃月只觉鼻中忽然泛起酸涩,她怔怔望着他,许久未说话。他伸手欲向她靠近,却又适时停住,似若迟疑不敢逾越雷池半分。
片刻后,她终是握住了衣袖,“兰舟哥哥,我信你。”
谢兰舟愣了愣,随即展眉,几乎日日刻于心的负重骤减,竟有些晃神,许久他才郑重地颔首:“你看着清减了些。”
她仰头轻道:“你既来得这样匆忙,可曾用饭?”
这突如其来的关怀,竟令他愣怔,只回道:“只急着来与你解释,还未顾上……”
柳弃月颇觉无奈,转身向邻院唤人,派秋莞取了些热粥果子,用以暖腹。二人饭后,便向柳承绶禀明去处,各自牵了马匹,策马共游至城外的云山寺。
正值初夏,山路两旁的杨柳嫩绿的新枝轻盈舞动,柳弃月骑在马上,凝望着谢兰舟的侧颜,阳光洒在他的眉间,似为他镀上华彩。
“兰舟哥哥,这云山寺一别许久,今日再来,竟觉景致有所不同。”柳弃月轻声言语,眼中似有所忆,云山寺素来香火鼎盛,幼时他们也常常来这寺中祈福。
“若是陪着卿卿,哪怕再常见的景致,也不觉乏味。”谢兰舟扬起唇角,与她目光相触。
云山寺深藏如世外,青瓦白墙中不乏庄严肃穆,山上古钟如旧,时不时响彻耳旁。
两人下马,将马缰系在寺外树间,一同步入寺宇之中。恰逢钟声敲过,寺内的檀香弥漫,隐约笼罩着苍穹。
落霞漫布在云山寺的瓦顶,远远如一幅颇具意境的山水墨卷,柳弃月似被这幽丽景色所吸引,微微驻足。谢兰舟见她停下脚步,略微侧过身子,凝望着她,目光带着几分温煦柔和。
两人走过香气缭绕的大殿,最终在一佛龛前停住。光影交错之际,佛陀的慈悲面容在焚香的缕缕青烟中愈显生动,仿佛目睹人世百川,倍感人如蜉蝣草芥,不过尔尔。
柳弃月双手合十跪在佛前,虔诚地低下眉眼,轻声呢喃着心中祈愿。
“愿佛祖垂怜,许我与兰舟哥哥能得庇佑,但求岁月静好,一生无忧。”她静静合掌,片刻,复又抬眸,却见谢兰舟正盯着佛像,神情肃穆。
直到祈愿事毕,两人才缓缓起身。彼此交换了一个安宁的眼神,才动身往偏殿行去,走至求签的长桌前,掷签筒的声响在寂静的庙宇中格外醒耳。
柳弃月手握签筒,轻轻晃动,待一支竹签跃出签筒时,她迅速握住,滚落的签子静止不动,签文上赫然写着“下下”,令她怔忪。她转头望向谢兰舟,他的神情意外地平静,仿佛对此皆不甚在意。
寺中老僧接过签文,久久不曾出声,看在眼中的阴郁更是令二人心生几缕寒意。依旧是个看不清悲喜的面孔,一声叹息脱口而出:“此签,非吉。”
柳弃月心底蓦地一沉,“师父,可有转圜之法?”
“此签,若论及二位所求,倒与那‘缘冷缘濯’之象有几分相通。”老僧缓缓道出,眸中似乎满是世间无常,人生纠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