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光不等人,春意新芽萌发,植根于地。
元安十二年的五月,是谢兰舟的生辰。谢府的礼帖如约而至,却不再如往日那般皆是满纸温情。
“大小姐,听闻谢府这生辰宴,也是借大公子之名,盛邀各方名仕雅客,您要去吗?”柳枝察言观色地问道。
“既是送来了,自然要去。”柳弃月低声叹答。
虽说双亲之前明里暗里的与她说过许多宽慰的话,可她偏生不信那些纷扰之言,只一心一意的缝制嫁衣,等着她的心上人。
谢家宅院内,繁花似锦,满室的莺歌燕舞,在柳家一行翩然而至时,突兀地静谧了些。众人眼观鼻鼻观心,却见谢兰舟恍若旧日般,仍是温雅的迎来,礼节气度皆未少一分。
众人见状,只道坊间流言是空穴来风,两家亲上加亲之日,应是不远。
可唯有谢家老爷的脸色并不好看,显然对于长子在大庭广众之下,与柳弃月成双入对的行径很是不满。
待谢兰舟带着她走至他所居的汀兰院外小坐,柳弃月眼眶泛红,她已有些时日未见谢兰舟,还以为两人之间徒生了变故。
谢兰舟眉宇微锁,“这段时日,京中波澜愈甚,你我两家都被牵连了去。如今府上也不得不做个样子,恐是避讳柳家,让人捉住话柄,才将我稍作收敛。”他的眼里尽是歉然。
她侧目望向他光风霁月的脸,轻轻靠在他的怀里,“我没有对你生疑。只是近日闻不得你的信儿,不免生出几分慌张。”
谢兰舟轻握住她的手,将她摇曳的心绪轻轻捧牢,眼底浮现出极致的柔和:“卿卿无需自添烦扰,我会想法解决这些,过几日我便去寺里纳吉,寻个吉日将我们的事定下。”
柳弃月羽睫微颤,眼中闪过未明的光华,虽然只有一瞬,旋即如霜雪消融,继而撑起那明媚的笑颜,“你做主便是。”
冥冥之中,彷佛是那姻缘树上的一根红线痴缠于两人指尖,定下一生的誓约。可惜那日时光缱绻,殊不知,再过不久,这根姻缘线便会缠缚两人,隐没在无尽的余生中。
谢兰舟得了她的准意,立时回眸,眉眼间浮现出一抹若隐若现的笑意。
两人耳鬓叙话时,院外一阵喧哗打破两人的浓情蜜意。原是府中管事正忙不迭迎送贵客,络绎不绝的商贾士绅将府里塞得水泄不通。
宴中音曲阵阵,宾客把酒相欢,柳弃月素来不喜人多的环境,只得找了个不胜酒力的借口,独自溜出来吹风,漫步于谢府的后花园中。
她在庭中静谧的梅树下辗转忐忑,原本难言的心绪已被谢兰舟尽数抚平。
月色下,谢兰舟亦沾染着酒气走出前院,未及清醒一时,却见谢父匆匆而至,与他一声喁喁,声音顿昂:“你这逆子,不知你哪里来的闲心,还妄与那柳家小姐鹣鲽情深。”
谢兰舟面上未变,察觉父亲的愠意不减,这府中今日虽是人多眼杂,可他既能堂而皇之带弃月去往后院,便心知定然逃不过父亲的眼线。
他轻抬眼帘,言辞谨慎道:“父亲,柳家与我府素来交好,如今时局虽紧,但京中尚无定数,何须为那些莫须有的传言妄自生忧?”
谢家老爷面色愈寒,开口击碎这绮丽的月色:“亏你也知局势难料,两家前景莫测,切莫因小情而误大事,日后待你考中进士入了翰林院,那柳家二房到底是一介商贾,区区商贾之女,怎可为正头娘子?如今正可借此机会疏远,你万不能再与其亲密无忌!”
谢兰舟未料父亲有此决意,还未等他回辩,但听父亲语重心长道,“兰舟,爹已经老了。”
他心中一震,只剩月色吞噬着胸中的怅然。
柳弃月目睹这父子相对之景,心如潮涌般翻转酸涩。她虽不曾听见言辞,却能直觉到两家的关系正在悄然发生变化,仿佛那从前秦晋之谊生了裂痕,破镜难圆。
自那生辰宴后,两府的往来愈发稀少。谢府的消息如金,柳弃月往常惯于每隔几日便得谢兰舟的一封信,如今竟连一言半句也无。她独坐在院内,窗扉半掩,春日里的洋槐花香透入来,夹杂着微风让人无端心烦。
院中侍女们来来往往,因柳弃月近日神情殊异,便也一时不敢惹主子不快,只纵马似的将消息驮入院里。柳弃月初时还未在意,但这日去街上买绸线,才听得门房里两个丫鬟交头接耳地藏在偏角处低声言语。
其中一丫鬟低低嘟囔道:“听闻谢府近日让人把城中官宦小姐的八字都合了个遍,闹不清的,竟当他谢家还是这土皇帝了不成?”
另一丫鬟叹了口气,附和道:“他们说的隐晦,可到底也是替谢大公子择亲,只可惜大小姐那般的人物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