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殷民俗有道,中元夜,鬼门开,地官降下,定人间善恶。
州栖云山,绝顶有一云隐观。每逢七月十五中元日,堇州程氏族人持香登山,良辰行法会,钟鼓集众,道士奏乐,焚香请神,绵绵诵经直至甲夜。
观中小道言,初更阴风起,雨雾珠玉串,云隙所及,必有恶鬼。
众人惶惶,留宿观中,唯闻更鼓声声,回荡空山之中,更添凄凉之意。
夜雨汹涌地打在窗楹,恶鬼阴风卷着诡谲的笑声,由远及近闯入了耳房。
程叙是被两道笑声惊醒的。
灯影迷幻,眼前一片昏花,程叙闭眼甩了甩头,只觉眩晕。想撑着床坐起身,惊觉手臂酸麻无力,勉强挪动的这几下,胃袋里更是一阵翻江倒海。
此乃吸入迷药之证!
她紧咬牙关,才撑起半个身子,见窗纱之上,正映着两道黑影!
其中一人拱手道:“她已在房中待了许久,没甚动静,想来是迷药发作,动弹不得了。”
这是大伯的声音。他笑声谄媚,程叙几乎能想象出那副讨好模样。
另一人腆着肚皮,不紧不慢地捋着短须:“你这侄女,听说还是个都将?着实来头不小啊,你确定,她能乖乖就范?”
大伯连连保证:“那是自然,今夜用的这款迷香,效果绝非寻常。”
“甚好!今夜之后,我是要将人带回府的,你二弟那里……你毕竟是做兄长的,能说了算吧?”
大伯语气满不在乎:“家父既已亡故,长兄如父,他家之事,我这个做大兄的定下了,还能忤逆不成?”
调侃够了,那人也不再拿大伯打趣:“哈哈哈!好!事成之后,价格上,按照我们约定的来,一个子儿都不会少你的。”
吱呀一声,房门被推开了,一个肥胖高大的身影挤了进来。
令程叙没想到的是,她竟见过此人,此人乃堇州草药商会行首,大伯做这生意,与此人来往甚密。
耳房不大,一方榻,一张桌,再进来这硕大之物挡住烛火,房内瞬时昏暗下来。
男人绕过木桌,搓搓戴满戒指的手,横肉挤着五官,露出一个淫邪的笑容:“小娘子,别怕,我会好好疼爱你的……”
他话还没说完,程叙已倏地蹬起腿,脚尖直冲男人下巴踢去!
可迷药作用下,哪里还有如此快的速度?踢出去的脚,竟被半路截了胡。
猛地被制住,一股强大的力道将程叙整个拖拽起来,耳边响起刺耳的咒骂。
“嘿——还挺泼辣!”
程叙还晕着,吃不住力,遭这么一拽,她的发髻几乎全散开了,发间仅有的银簪挂在耳边,大半身子悬在床外,背脊硌在床边的木板上,痛得她直冒冷汗。
那人又扑了上来,抡圆了手臂作势要打,可就在那一瞬,程叙反手握住银簪,直对男人心口,狠狠扎了进去!
“啊啊啊!!!!”
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一道血痕在胸前划出弧线,那一寸沾了血的银簪,看起来实在晃眼。
来不及多想,男人急忙半躬下腰,拼命用手按住那处血洞,愤怒地叫喊:“呼……你!你看我不……呃!”
这位置倒是极佳,程叙用肩胛卡住床板,顺势再踢一脚,这一回,脚尖正中男人下巴,一颗牙从他口中飞了出去。
狠准的力道踢得男人头颅向后仰去,眼前昏花,立即失了重心,双脚笨拙地绊了几下,打了个趔趄,便重重摔在地上。
随手扔了手中银簪,程叙终于恢复些气力,右手摸出了行囊里的短刀。
白刃出鞘闪过的寒光,萦绕在鼻尖的血气,短暂压抑了迷药带来的混沌。
程叙居高临下地看着滚到地上的男人,眼中蓄起无边的杀意。
那男人团作一个肉球,趴在地上,一手捂着心口,一手摸着下巴,似乎感觉到一丝温热,他挪手一看,满手竟都是口中涌出的鲜血!
程叙深呼吸两下,扶着桌子,狠狠踹上男人侧腰,他身上厚肉一弹,整个人便仰面朝天翻倒在地。
男人嗷一嗓子叫出了声,躺在冰冷的砖地上,边流泪边打哆嗦:“女侠、女侠,是你大伯要弄死你,他还给你用了迷药,不是我、不是我!饶了我这条小命吧!呃——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
一把冷刀,已刺入他的胸口,这辈子没办法扑腾了。
耳边持续的啸叫,令她与万息相隔,只有凌乱的呼吸声,紧紧包裹着身体。
银晃晃的刀刃上,映出程叙那张溅上鲜血的脸,她双目赤红,面色苍白,仿佛闯出地狱的罗刹。
视线再朝下移去,男人仰躺在地,双目凸起,张着口,右手指节的形状扭曲,胸口散开一大片血迹,已死透了。
她手还软着,抓起茶壶,将水尽数冲在刀面上,搁到肘弯,将刀擦净。
做完这一切,支撑着脱力的身体,程叙跌跌撞撞冲向窗边,纵身一跃,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迷药的作用仍未消散,她面色惨白,呼吸急促,忍着强烈的呕意,飞快地奔跑着。
道观高墙滑而难攀,程叙几乎用尽了力气,才勉强翻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