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汹涌,山间早无旅人,树影之间天色稀薄,难看清山路,树枝在身上抽打了数下,刮出不少血痕,可程叙已无暇顾及。
程柏,她的大伯,竟以她作饵,谋取利益!为何费尽心思,置自己于死地?
越是思考,脑中越是混沌,思绪直搅成一团乱线。
程叙咬咬牙,扬起短刀,朝自己左臂划去。
一刀下去,血流如注,看起来十分可怖,却着实是个管用法子,痛觉越来越清晰,浑身上下的伤口如蜂蛰般难受。
她提着刀,跌跌撞撞朝山门方向摸索而去,有血滑过手掌,沿着石路洒了半路,很快被雨水冲洗得一干二净。
恍惚间,一行灯笼拾级而上,簇拥着一抬步辇,缓缓上行。
一行八九人,掌着数盏明亮的灯笼,将附近山路照得清晰不少。
烛火跳动,闪烁在步辇上那玄衣郎君身上。
雨停了。
山头圆月揭了面纱,惨白的月光透过云层,闯进了寂静无边的夜。
看清那行人,程叙霎时冷汗涔涔。
果真如那观中小道所言,云隙所及,如鬼夜行。
一众青衣护卫戴着獠牙青面,环绕着一抬步辇,其上郎君头戴黑金傩面,幽光浮动,面具双目呈弯月,好似两个黑洞,摄人心魄,獠牙毕露,尽显诡魅。
双方在十步距离止住了脚步。
程叙发髻凌乱,面色苍白,衣袍前襟上被溅上了放射状的点点血迹。
左臂的伤看起来更是可怖,雨水晕开了血迹,沿着衣袖,一路蜿蜒到袖口,几乎要染透整条窄袖。
而她的右手,正攥着一把雁翎短刀,指节发白,青筋暴起,不敢放松半分。
程叙用小臂撑住一旁的树,借力支撑着身体,不难看出,此时她脚步虚浮,体力已到极限了。
程叙不敢轻举妄动,对面的傩面郎君也在打量着她。
那郎君静静地看着程叙,片刻,他跳下步辇,快步走了过来。
此人腰侧佩着一把长刀,蜂腰猿背,双臂有力,瞧着便是有功夫的。
程叙的神色带上几分警惕。
郎君走得近了,因山势不一,他站在下处,目光却直勾勾地,透过那面具盯了她片刻。
而在他腰间缀着的半圆形玉佩,正随着动作,跟鎏金香囊碰出清脆的声响。
夜色正浓,程叙看不清那玉佩的纹样,可这形状样式,只觉得熟悉,不知在何处见过。
她心口突地一跳,霎时,血液顺着背脊向上攀爬着。
迷药的效用彻底过去了。
血脉终于通畅,程叙的头脑瞬时清醒不少。
她微微动了下手臂,刀刃向外,已横在自己身前,用余光观察着四周护卫的动向。
若是这群人发难,她别无选择,只能在此鱼死网破。
月光又将林间照得明亮些,距离又如此近,透过面具,程叙看着那人双眸,即便在如此黑夜里,也显得十分明亮。
哪知,未等二人交锋,林中窸窸窣窣的声音,先引起了程叙的注意——
远近起伏着几声呼号,夜晚行动的人,比方才要多了。
此时在山中行动,恐怕是来捉自己的了。
跟着那傩面郎君的护卫方有了动作,一高大护卫迅速为程叙裹上披风,将她身上血迹遮得严严实实,才小声道:“娘子莫怕。”
程叙惊诧地看了她一眼,又见青面护卫竟挡在了自己身前,她手腕终于泄了劲,低声道:“多谢。”
一队人举着火把,佩刀整齐,穿的是程家护院短袍,见了这行灯火如魅之人,连忙上前询问:“小人叨扰,列位可见过一名女子?身长约五尺六寸,身着素衣……”
没等他问完,一名青面护卫提刀向前:“我家郎君乃是国都而来的贵人,岂是容你惊扰的?”
“是是……”为首的赔笑,却并未让开半步,“小人是堇州程府的护院,家中有人在这老山走失,东家寻人心切,小人冒犯,敢问是国都哪位贵人,这位娘子又是何人?”
程叙垂头,用手臂将脸遮挡一二。
忽地,她眼前一黑,头上被套了个物件,再向外看时,视野被限制在两处弯弯的黑洞中。
是那副黑金傩面。
视野所至之处,是那玄衣郎君,炯炯星目,面若冠玉,他竖起一根手指搭在唇上,二人只对视了一瞬,便侧过头去。
只听他声音冷冷:“吾乃扬州萧氏三郎君萧容,胆敢惊扰,几只狗贼,是活够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