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时间,四下寂静,程叙几乎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声音。
许久,站在前侧的程家护院僵硬地行了一礼:“小人不敢。”
萧容睨了他一眼:“那还不滚!”
为首的那人紧咬着后槽牙,狠狠剜了一眼鼻孔看他的世家子,后撤着让出山路。
观门错开一道缝隙,一把桃木剑先伸了出来,朝他们挥了挥,才有一个圆圆的脑袋探了出来。
青面护卫行了一礼:“夜半叨扰,旅至此处,突逢夜雨,催发娘子风寒,实在难再赶路。请问小先生,可否入观休整?”
小道用力推开观门,为众人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:“真人告诫,中元阴气最盛,不宜在外行走,来者皆是客,可在道观净室留宿,快请进吧。”
他背起剑,引着众人向东院厢房走去,一路上絮絮叨叨地叮嘱,
“几位远客进入净室后,天亮之前,可万万不能再离开院子了。今夜怪得很,山中煞气十分重!若是夜行,怕要撞了煞,到时候就糟了!”
他看看步辇上的娘子,面容严肃地嘱咐,
“病体最易被邪祟入侵,若是有需,观中预备了汤药,对应风感之症,以解身躯之困。夜里如果有啼哭之声,万万不可回应!”
小道放了一行人入观,两名护卫跟着程叙一起进了东院的厢房。
房间宽敞,小院整洁,与西院那间逼仄的耳房简直天壤之别。
二人摘了包袱,卸下青色面具,姿态飒爽,身材矫健,皆是健康的小麦肤色,一看便知是常年行走江湖的。
其中一人双目明亮,嘴角上扬,身量较长,正是方才为她裹披风的人:“娘子,我叫松风,她叫雪青。此行只有我们两个女护卫,郎君命我们贴身护娘子周全,有何需要,吩咐便是。”
程叙迟疑地看了她们一眼,点头道:“多谢二位。”
雪青性格沉稳些,动作轻缓地将包袱解开:“娘子不必忧心,您身上有伤,又被雨淋透了,今夜好好休整一番,天明,我们再送您下山。”
说罢,她们从包袱中掏出了不少玩意,火折子、纱布、胡饼……零零碎碎的,统统摆到桌上。
雪青甚至从那不算大的随行包袱里,端出来一套干净衣袍放到程叙身边:“娘子,松风会先替您处理伤口,稍后沐浴更衣,切莫着了凉。”
程叙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这身满是血污、被刮得稀巴烂的衣袍。
还在犹豫要不要拒绝,那叫松风的已经举着剪刀和金创药,坐到程叙身旁,开始扒那件已经破破烂烂的外袍:“娘子,这外伤虽无大碍,可今日天气恶劣,只怕感染起热,还是先清理一下伤口吧。我们长年跟随郎君在外行走,区区外伤,小事一桩!”
松风熟练地扒下了程叙右边袖子,专心对付着左边的烂衣服。
左臂伤口处的血已经半干,衣料和伤口粘连在一处,还有不少细小的伤口,看起来十分棘手。
但这人处理伤口手法熟练,程叙刚觉得伤口隐隐刺痛,衣袖已顺利脱出,三下五除二的工夫,手臂便已经包扎好了。
程叙郑重其事:“多谢二位侠士。”
雪青正在整理床铺,声音温和:“自打接上娘子,便光听您道谢了,不必如此多礼。”
“就是就是,这都是我们该做的。”
看着忙忙碌碌的二人,程叙迟疑道:“为何如此帮我?”
“任谁看了,都知娘子是遇到难处了,总不能坐视不管吧。”
松风咧嘴一笑,“娘子称呼我们一声侠士,那侠士出门在外,讲究的就是侠和义。行走江湖,助人解难,此乃侠之本色!”
好容易痛痛快快地沐浴一番,程叙终于洗去了今夜的晦气。
这虽不是她第一次手刃恶人,却是她头一遭被亲人算计。
月余前,她落水昏迷,再醒来时,却失了近两年的记忆。
郎中方士轮番诊断,皆说她是因着在水下磕了脑袋,又窒息过久,乃是失心之兆,恐不易痊愈。
同日,噩耗频发,一道诏令直下堇州,抄没家产,父亲被褫夺爵位,派任钦州司马。
她呢?被夺了钦州定远军都将官身,留在原籍,听候发落。
此番下来,尚在病中的程叙与父母相距千里,早早与父亲分了家的大伯,倒像是被这道诏令扯下了最后的体面,不再掩饰兄弟阋墙的丑闻,对自己这个侄女用尽了连环计。
换了干净衣裳,梳了利落发髻,程叙挥去方才的不快,整理着衣袖往院中走着,却见方才那守门小道双手托着一个食盒,正踮着脚,费力往桌上搁。
见她来了,小道连忙冲她招招手:“程娘子,这是萧三郎君托人要的吃食。食材不丰,好在能果腹,皆是我的大师兄亲手做的,本道只帮忙提来,还请自便。”
程叙眉头一挑。这位姓萧的郎君,是怕自己疑心于他,特意托这小道跑个腿。
“多谢先生,敢问他人在何处?”
“大约在点灯吧。”
程叙跟着小道的视线,朝门口方向看了看,果然有人影摇曳:“先生方才说今夜山中诡异,只怕撞煞,可是何故?”
小道摇摇头:“我说的,是有杀气。今夜山中杂乱,想必不甚太平,本道先行一步,还望小心。”
道观西院,疑有幽幽哭声,听着,既像狸奴幽鸣,又像婴孩啼泣,令人毛骨悚然。
凑近了看,房中灯烛正旺,人影绰绰各自忙碌,护院围住的房间,窗子上映出一名婢女匍匐在地上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