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,砂砖瓦砾堆砌的城墙已渐渐被染红,城门守卫查验好通关路引,放行了车队。
清水县主街只有十步宽,一旦有马车行至街上,行人便只能避在道旁,让车马先行了。
程叙将车窗推开一条缝,街上有不少妇人牵着幼童等在一侧,他们皆是垂头丧气地,呆站在路边,没人好奇这车队是打哪儿来。
道旁告示处,一张墨迹鲜亮、红圈打眼的通缉令,倒成了主街上最鲜艳的了。
胖子张适时冒出头来:“小程将军,车夫说,通缉令上贴着的那个……就是那偷袭之人。”
程叙又瞥了一眼那张画像,便将车窗关严实了:“知道了。”
胖子张语气讪讪:“那个,张某不知,自己竟惹上了这么大的麻烦……小程将军,您看——”
这回程叙没说话,坐在一旁的松风开口了:“张掌柜,娘子和郎君答应的事,向来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,还请您放心。不过张掌柜,有些事还得提前跟您说好,今夜在清水休整,可能一夜无事,也可能会出大事,无论发生了什么事,都要等到我们的人亲自喊您出来,您可明白了?”
主街一处路口,坐落着县城里唯一的旅舍,清水馆。
如今钦州各行营生惨淡,来往钦州通商的生意人也少,这旅舍尚在开业已是难得,门头略显凋敝,不过好在厅堂干净,尚且可住。
头车的车夫名叫寒云,他是此行护卫头领,也是萧容的贴身近卫。
寒云踏进旅舍,大堂里,只有一人在柜台后面打盹。
那人听见门口动静,才睁开惺忪的睡眼。
这人看起来近五十岁了,可站起身来,身坯子依旧魁梧壮实,只是左臂衣袖下摆空荡荡的。
“真是稀客。”那人嘀咕了一句,用右手接过路引,朝后院喊了一声,“幺娘!有客到!”
他拿嘴润了润笔尖,沾了点淡墨,便伏在案上誊写起来,
“最近没人住店,白日便回家犁地哩!我这人干完活、吃饱饭,就想困觉,让客官见笑了。”
他又打了个哈欠,看了看停在门口的几架马车,眼珠滴溜地转了转,像是在计算人数,
“我是这里的掌柜。客官要几间房,住几日?”
寒云言简意赅:“一日。”
掌柜又朝后院方向喊了声“幺娘”,搁下了笔,递还路引:“总归旅舍并无客人,客官便住二楼上房吧,按普通客房的价钱来。”
寒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竹简,竹简上刻着各类房间和菜品价目:“贵店可有洗漱用的热水?”
掌柜咧嘴,露出个淳朴的笑容:“这水啊,有是有的,就是贵。”
寒云自怀中取出一贯钱,放在柜台上:“按上房一日价格,这是四间上房的房费。多出来的,还请掌柜给各房备上洗漱用的热水,再给马儿备些粮草。”
掌柜收了钱,乐呵呵道:“大爷出手阔绰,祝您旅途顺利啊!一会儿让幺娘带各位客官上楼,小的这就将马车引到后院去。”
有人伺候马匹,一行人卸了常备用物,皆走入大堂。
后院传来一声爽朗明亮的招呼声,一女子急匆匆走来,想来应是幺娘了。
那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,头发乌黑亮丽,随意地用粗麻布绾作一个髻,身着绛色短衫,窄袖挽起,正用帕子擦手,应是正在后院干活,听有客到,这才匆匆到前面来。
“几位客官二楼请!”幺娘笑意盈盈,引着走进旅舍的一行人,“我家夫君不会招待,怠慢了各位。快请、快请!”
夫君?
程叙不禁瞧了一眼幺娘,心中思忖,乍看之下以为这二人是相依为命的父女,竟是对老夫少妻。
是自己见识短了。
幺娘引一行人到朝南的房前,目光落在程叙身上,行了一礼:“这位客官,您先请吧。”
程叙再看她一眼,倒也没推辞,踏进了那间正房。
“若是需要,稍后我去后厨备些饭菜,今个儿乡里宰了猪,我家分到了一大块,各位可好好休整一番,再上路。”
“吃食就不必了。”寒云抬手制止,“给我们备些热水即可。”
“还有需要的,各位客官尽管开口。”幺娘依旧热情地笑着,“夫妻小店,诚信经营,吃住行一应俱全的。”
她安顿好一行人才离开。
不多时,走廊一阵响动,有人叩响了房门。
松风雪青收拾着行囊,腾不出身,程叙从里间走出去开门,却是幺娘。
她扶正了一小桶热水,又端正地行了一礼。
“客官,热水给您送来了。”幺娘略清了清嗓子,“不如帮您抬进屋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