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县令蹲在一旁哇哇吐着黄水,耳鸣目眩,压根没听清仵作在说什么,只顾着在一旁呕,引得小衙役们也跟着连连作呕。
李县尉年纪最大,虽未见过这般可怖场面,但尚且沉得住气,连忙叫人七手八脚地将乔县令扛了出去。
为官十载,乔县令始终做的是伏案笔耕的功夫,哪里见过这般场面?
他和几个被腐尸吓着的衙役互相搀扶着回了县衙,脸色煞白地在衙内枯坐着,每每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的都是那碎成一块块的腐尸。
待天色渐晚,仵作才匆匆跑回了县衙,想着自家县令没见过这等场面,先去梳洗了一番,又用艾条将自己熏了一遍,确认身上沾的尸臭味儿没那么熏人了,才怀着沉重的心情,跟着李县尉一同前去拜会了乔县令。
“县令,经查实,尸坑内共有尸体三具,其中,成年男子尸体一具、成年女子尸体一具,还有、还有一具□□尸体,约莫已亡故一月有余了。根据还原的身长,衙役们已问询了附近街坊,应当是原先清水馆的掌柜一家。”
仵作招呼来一名衙役,叫人扎了个马步,仵作则走到他身后,掏出一根麻绳在脖颈处比划了一下,
“凶手应当是从身后的高位对三人实施了绞刑,喏,就像如此。腹部、胸部的贯穿伤,则是死者被绞后,由匕首,或是长剑捅穿形成的,此为致命伤。成年男尸生前身长约六尺,已是高大非常,凶手应更为高大,力气十足。这次凶案,多人作案的可能极高啊。”
乔县令沉吟片刻:“旅馆更名改姓,由他人营生,附近街坊并未觉得奇怪吗?”
“此事也让衙役们一并询问了。街坊们说,掌柜一家是南边的乡里来的,前阵子掌柜就说,旅店营生不好干,只要开店,就是亏本,更是连孩子都要养不起了。老家尚且能种地,再不济找些工来做,他们便想着,回老家投奔父母,至少能保证孩子温饱。这一连多日没见到人,街坊们就以为,掌柜的顺利把旅店转手,举家回乡里了。”
乔县令点点头,站起身来:“本官再去旅店中看一看,今日大伙都辛苦了,先歇息吧。这大案一日不破,百姓便要多担惊受怕一日,明日都早些过来,群策群力,尽早找到线索。”
李县尉和仵作正欲说什么,只见乔县令又回过头,声色俱厉:“对了,盯紧了牢里的那两人,明日一并提审!”
自堇州出发,天气渐渐转凉,车檐上已落了些秋露,在尚且温暖的车厢里,程叙吃了药,裹上一方暖毯,倚靠着车壁闭眼小憩。
萧容轻手轻脚地回到车里,缩在另一侧抱臂托腮,静静地望着正小憩着的人。
昨夜,程叙安排好了所有事,搬了把胡凳,抱着刀,坐在萧容房门前守了一夜。
终于离开是非之地,程叙放松下来,不出多时便睡了过去,她眼下带着些淡淡的乌青,肤色也不似以前那般健康红润,而是泛着些病态的苍白。
不知行出去多远,马车一阵颠簸,吵醒了浅眠的她。
程叙睁开眼,与萧容四目相对,那人双眼轻轻眯起,眼尾上扬,正出神地看着自己。
萧容托腮的手一时间不知该放在哪里:“一夜没睡,可有头痛晕眩?”
“松风雪青照顾得妥帖,我已不常犯头风了。”程叙敛眸,先避开了那道过分专注的目光,她喉间滚了滚,问道,“你呢?伤口可还渗血?”
“多亏你处理及时,已无大碍了。”
既然人醒了,萧容便煮上水,准备吃茶来用,他的心情似乎比之前好了很多,嘴角都噙着些笑意。
程叙垂着头,瞥见动作间,摇晃摆动的羊脂玉佩,斟酌开口:“你那鞭伤未愈,便动身前往堇州,是……”
“鞭刑是家法,我惹怒了祖父,才遭了此罪。”萧容煮着水,打断了她的话,“不过我去堇州,确实是为了把你捞出来。”
“因为阿爹的安排?”
萧容专心致志烹茶,听及此,手中动作顿了顿:“前年四月,你随程伯父返京,此事你可还记得?”
程叙回忆着,表情有些苦恼:“那时应是暂住在南山别苑里,母亲让我陪她去山上的道观,说是那道观很是灵验,连帝后都曾行幸此观……不过我只记得那日要上山,之后的事,我是不记得的。”
萧容斟了杯茶递过去:“这两年,羌军就像半夜里的蚊蝇,嗡嗡作响令人烦心,挥一挥手又能赶跑——劳民伤财,害人害己。前年,程伯父自国都率军出征恪州,我得了难得的机会跟随大军,途中结识了你,后来在军中成为了至交。是好友,有难时出手相助,不是应该的吗。”
程叙点点头,伸手接过萧容烹好的茶,沉默地看着窗外倒退着的景色。
既是战友,此等情谊她虽不记得,可也无需再问了。
干涸的红土,更像皴裂的手掌,沙土粗粝,扬起的风沙中没有一丝潮意,刮得人面颊发疼。
耕地撂荒,宽敞的官道上,零星几人拉着驴车,脚步疲软虚浮。
她抬手放下支杆,窗子啪的一声合上了。
萧容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眉头蹙起的人,长臂伸了过去,将车窗闩好:“几百里没片树林,风沙太大,的确容易迷了眼。”
程叙缩回马车的角落里:“听闻这回钦州旱情严重,百姓食不果腹,这当如何破灾?”
萧容执壶,续上了颜色清亮的茶汤:“其实,旱情今年才起,现在的情况还不算太严重,况且,赈灾粮早就到位了,适时发放,能渡难关。御史台宋风鄞,可有印象?他已任钦州按察使,正是来配合钦州刺史处理旱情的。”
程叙瞪圆了眼珠子:“当然记得!方才听你与乔县令讲那‘宋公’,原是宋伯父!他必有妙计!”
萧容喝下一口热茶:“今年开春,钦州刺史已上报旱情,请求朝廷调拨粮食。为此,廷前商讨过几轮,宋御史也提出了不少应对之法,陛下念及其多年走访巡察各州府的经验,便命他来钦州治灾了。”
见程叙提起些精神,萧容又补充道,
“他常常念你,说程家娘子机敏聪慧,齐民之法一点就通。”
程叙有些不好意思,脸上罕见地带了点腼腆:“阿爹在邕州剿匪时,时任御史正是宋伯父。二人关系甚笃,伯父常常来府上做客,给我和阿兄讲了许多要术经略,详略得当,生动有趣。”
萧容语气云淡风轻:“想来这次在钦州府相见,舅父又能给你授课了。”
程叙抓到了重点:“舅父?宋伯父是你的舅父?你是老定远侯家的郎君?”
面对三连问,萧容施施然点头:“我自国都而来,国都盛川,除了定远侯府,还有哪个萧家?”
这回轮到程叙大惊失色了。
大殷萧姓繁荣,她还以为这萧容,不过是同名同姓之人。
却没想到,这正是父亲常常提及的旧友之子,也是两年前闹得沸沸扬扬的世子失踪案主角,定远侯世子,萧家三郎,萧容。
程叙脑海中有一个模糊的印象,两年前她跟随父母前往国都时,父亲说过要带她见见此人。
可无论程叙如何努力地回忆,记忆反馈给她的,依旧是一片茫茫白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