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叙端着个大陶缸从厨房走出来，看着宋风鄞和萧容二人正忙前忙后的，在院里摆好了矮桌胡椅。

萧容从她手中接过陶缸摆至桌上，几人搭配出力，很快便落座开席。

看众人熟稔的模样，程叙不作声，也插不上手，只闷头品鉴这场全豆宴的风味。

是了，按察使来钦州办的第一件事，是叫州府这一带的佃户种植豆类作物，先行先试。

即便是在干旱地区，豆类也易成活，两个月便可收获。此法有效，如今已成熟一茬，州府之内的坊市已开始售卖生豆、豆干等物。

程叙挖了一勺炖豆子，又夹了几筷炒豆子。

豆子味道霸道，无论添加何种调料，细品起来，还是同一个味儿。

不过许久没吃到热乎的饭食了，又是母亲的味道，程叙吃起来自然是津津有味。

可已吃了数日豆肴的人，口中实在没滋味，自然不像程叙那般风卷残云。

宋风鄞叹气：“这钦州，虽然也缺水，但最缺的还是粮食。虽还有一批赈灾粮，可也是撑不久的，还需得想其他的法子，或是发展些其他的买卖。粮和钱，总得有一样让百姓攥在手里，这日子方能渡过去。”

见程叙吃好了，萧容顺手展开一方手帕塞了过去，接话道：“钦州气候如此，粮仓本就应有充足储备，再算上年初朝中下拨的第一批粮食，怎会不够？难不成，他们连义仓之粮也敢动手脚？”

宋风鄞哼笑一声：“你说到点儿上了。本就有备粮，又是今年才闹了旱情，若是其中没有蹊跷，怎会连过冬的粮食都没有？陛下特批的赈济粮，较之以往可是足足多出来三成，可我到任后，立刻派人清点了州府粮仓，核对了一遍分发给百姓的粮食账册，跟春季下拨的粮食账册，是对不上的。”

程枫三两下咽下口中的炖豆：“州府账册的确有鬼，我在器库查点过数目，器库当中，倒是与账册对得上，可是远远不够现役军需。”

紧接着，程枫又抛出一记惊天雷，

“再有这常备军。前年，魏承恩走马上任，鼓励壮丁参军入伍，短短一年半的时间，上报兵部的守备军，已从两万增至三万。对此数目，我要持保留态度。如今各家各业并不是无人劳作，壮丁中女皆在为家中温饱奔走，守备军数，属实否？若是守备军力量不足，真有暴动时，如何压制？”

宋风鄞清了清嗓子：“三郎，让你去刺史府赴那鸿门宴，也是想托你，去他府上找到证据，才能知晓这魏承恩在钦州究竟搜刮了多少民膏民脂，必要让他分毫不差地吐出来。当然了，光是拿到账册也不够，后面，我们还需有所行动，彻底击垮魏承恩才行。”

萧容沉默良久，才应道：“三郎定想出个万全之策来。”

一直不作声的程叙却抬起头来：“带我去吧。”

众人齐刷刷望向她。

程叙默默放下筷子：“萧君总要跟魏承恩周旋的，在人前消失太久，易被发现，不如有人同他里应外合。我轻功尚可，只要能掌握刺史府院落布局，就有信心做到。”

程枫定定地看着女儿。

程叙左看看，右看看，抿了抿唇：“我来钦州这一趟，不是来养病享受的，是下定了决心，过来帮家里渡难的。若不能让刺史彻底出局，我家想必不得安宁吧？毕竟还剩一身武功，我想帮上忙。”

还是程枫一锤定音：“好，若是需要，便带小女同去吧。”

席散，男人们留在院子里，给母女二人留出了叙话的地方。自然，萧容也要避着程叙，将寻药一事跟程枫细细讲来。

程枫闭了闭眼，再睁开眼时，眸中尽是苦涩：“如今这般局面，无论如何，起因在我，我莽撞了，殿前失仪，才被太子抓了错处不放。三郎，谢谢你将阿叙带出来。这一路上，她身体可还好？”

见他脚下虚浮，想来是心痛难忍，萧容忙扶了一把：“颜娘子给她诊了脉，开了些药，阿叙按时服用，效果很不错，一路上身体康健，未再犯过病症，一切皆好。”

程枫拍拍萧容的手，示意自己不妨事：“三郎，阿叙……中毒一事，切勿同你伯母说漏了嘴。她尚且以为，女儿失忆乃落水撞头所致，莫让她忧思过重。”

程枫又喃喃自语，

“太子一党，我定要连根拔起。”

宋风鄞迎风而立，长叹：“程兄，当初陛下安排你我同州为官，还有种种谋划，我相信，陛下自有考量……”

“考量？”程枫忽然激动起来，“行之，你仔细想想，陛下若真有考量，怎会袖手旁观，怎会放任他们兴风作浪！”

“程兄！筹谋十数年，皆忍得住、熬得过，且再忍一忍，终有鼠辈正法之日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