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风鄞行至程枫身边，捏住了他的肩膀，

“利手中之器，方能蛇打七寸、直击要害。在此之前，是急不得的！待时机成熟，能将魏承恩斩于马下，此为反击之号。”

厢房里，程叙和钟氏待在一处。

她不愿母亲劳心费神，只说了些这一路上的见闻。

听着女儿讲述诸事，钟氏也知她是报喜不报忧的，心中有些五味杂陈。

厢房的门被人推开，走进来一名与钟氏年纪相仿的妇人，程叙见了，是又惊又喜：“慧嬷嬷，您竟也在！阿娘，方才我还看见了王管事和他的女儿，大伙儿是如何一同来的钦州？”

依据当朝律法，被贬谪的官员，是不得携带仆从出行的。

慧嬷嬷走到小几前撂下铜盆：“娘子，奴婢几人这经历，可是说来话长了。”

钟氏抚了抚程叙的发丝，边给女儿梳头边回忆着：“他们几个啊……一来，遭贬之人不得带奴仆离任，二来，娘怕没人照顾你，便将王管事一家和慧嬷嬷留在了程府。我和你爹，跟着驿使披星戴月，忙着赶路，一日深夜，竟在山里碰见了狼群，你爹和驿使去制伏豺狼，哪知王管事突然从树林里窜了出来，举着斧子便去帮你阿爹打狼了！

“这才知道，我和你爹刚离开，程柏那个黑心肝的，马上便将他们几个赶出了府！这几人无处可去，自作主张躲在传驿队伍里，而如今世道，州关森严，他们私自出州府，又如何能自己通了州关再回去？我和你爹连忙想法子递消息，幸亏阿善那孩子聪慧机敏，三郎手中还有得力的护卫，这才将你从程府脱了出来。”

慧嬷嬷用温水绞了帕子，走到跟前蹲在程叙腿边，轻柔地给她擦拭着手：“奴婢是跟夫人一起长大的，陪着夫人来了程府，又伴着娘子长大。离了程府，又还能去哪里呢？”

慧嬷嬷摸着程叙指节突出的手，分明是消瘦了许多，又扑簌簌地掉了泪，

“娘子，若是奴婢拼了这条老命，也要坚持留在程府，好生护着娘子，娘子是不是也不至于受这些苦了……”

其实，若真的坚持留在程府，恐怕他们几人早已没了性命。

程叙握着她的手：“慧嬷嬷，如今我们能在此相见，已是万幸了。”

钟氏跟慧嬷嬷又哭了一回，程叙光是看着眼眶也红了，偷偷掉了两滴泪。

这一日连哭了几回，钟氏心底里畅快多了，看着归来的女儿，也解了心头思念之苦，觉得浑身是劲儿。

她替女儿梳洗好，母女俩久违地躺在一处歇息，还能多说些贴心话。

钟氏手冷，程叙便伸手与母亲握在一起，互相汲取着温暖。只是钟氏心里还搁着一事：“阿叙，你可真的想好了，要帮三郎一起去办那事？”

程叙应了一声：“是。女儿想着，去做些事，是否能缓家中之难？”

月光透过窗子洒进了房中，钟氏摸了摸程叙的脸蛋：“也许是阿娘自私，是阿娘太脆弱了，遭遇了最近这些风浪，已经承受不住了……阿娘总是在想，你忘了那些往事，或许是天意怜你，叫你不必再为这些事烦心，不用再去冲锋陷阵，平安畅快的生活足矣。”

看着母亲，程叙心下犹豫几分，还是道：“阿娘，我忘记了，旁人便认为我毫无威胁了吗？若终日惶惶躲避，只求他人保护，总有一日要成他人刀下鬼。主动出击，总好过坐以待毙。”

程叙抿唇，垂眸道，

“在栖云山第一次见到萧容时，我无法信任他，可那时我身子虚弱，身边无可用之人，只想借他的势，顺利抵达钦州。但这一路上，若非有他，只凭我单枪匹马，恐怕冲不出贼人包围。这份大恩，我应回报于他。”

“这一路上，我似乎感受到，我们本是很熟悉的。可是我全然将他忘了，于他、于我，都太不公平了。”

钟氏又蹭了蹭眼角。

程叙压下心中苦涩，笑嘻嘻地抱住了钟氏，一如幼时在母亲怀里撒娇：“好娘亲，能不能跟我讲讲，头两年发生的事？他们都不肯同我说这些，女儿实在好奇。”

钟氏破涕为笑，点了点她的额头：“前年战事来得汹涌，这两年，娘都没能陪在你身边。不过你大兄可没少提及你的赫赫战绩，从不吝赞美之词。阿娘知道，我的女儿已经成长为一把可以上阵杀敌、独当一面的利剑。可是阿叙啊，娘担心利剑过锋，会伤到自己，只恨不得将你护在金盾之下。”

她眸光中尽是怜惜之色，轻轻抚着程叙的发丝，

“以你如今的身体……行动固然冒险，但阿娘也知道，既已下定决心，我是拦不住的。既然有三郎在，我也稍稍放心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