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容接过图纸,只看了一眼就变了脸色,面色沉重地向宋风鄞点了点头,又小声向一旁好奇探头的程叙解释了一番。
宋风鄞清了清嗓:“李县尉,我会派人和您一同回到清水县断理此案。只不过,现下天色已晚,我们尚且要做些准备,您也再休整一下身体。明日一早出发可好?”
李守敬没想到宋风鄞动作如此迅速,竟还会亲自派人前往清水县一查究竟,自然是万分愿意:“多谢按察使!”
他刚应下来,就见坐在对面的那名女扮男装的少年站起了身,冲自己拱了拱手:“李县尉,我会随同您一起回清水县,明日见。”
她无视了李守敬的震惊和呆滞,转向宋风鄞的方向,“既如此,宋伯父,今日我便先回了。”
宋风鄞抚了抚胡须,想到方才李守敬晕倒,找了郎中来瞧病,几人坐在书房中静候。
程叙对中毒一事只字未提,只说,来时路上注意到,清水县南部有一片棉花农地长势尚可,却未听闻钦州有棉花商贸的发展,想来清水县对棉花并未加以利用。
她主动请缨,要做宋风鄞寻访各县的帮手,顺便还可到清水县,带着阿瑶,和乔县令沟通发展棉业一事。
宋风鄞明白,程家出事,遭遇数次伏击,如今,又知道自己被人下了毒,她已将这所有事联系到一处去,如今只想着亲自跳了这火坑,一探究竟。
不过,宋风鄞倒觉得这是件好事。
程叙虽然失忆,但她的思路仍是清晰灵活的,加之数年游历,处理过不少突发情况,比许多死读书的世家子机敏多了。
钦州本就急缺干事好手,又有人一直暗中窥伺,欲取程家全家性命。
在宋风鄞看来,主动入局,搅乱局势,未尝不是好事。
他实在是讲不出否决的理由啊!
宋风鄞一改方才探讨案情时严肃沉重的神情,笑眯眯道:“今日辛苦你了,快快回去,好好休息吧。”
程叙又跟李守敬点头致意,转身朝外走去,萧容也冲他们点点头,跟在程叙身后一并离开了。
李守敬看着他们前后离开,见二人刚出房门便凑到一处说起悄悄话来,两人之间的氛围似乎都要将旁人隔开来。
他本就因按察使安排女子巡访下县而震惊,看到此情景,心中更是疑窦丛生。
只不过,他自然知晓不该多做探究,匆匆低下了头,等着宋风鄞问话。
宋风鄞状似无意道:“这县令乔增文,可是翰林出身的那位?”
李守敬如实答了:“正是。”
闲聊几句有关乔县令的事,又关心了几句李守敬的身体,宋风鄞便打发人回房休息了。
这偌大的按察使府里,各屋都挺亮堂,就是院里没点着灯,光凭点月光照亮儿。
程叙挑了一盏灯,就站在屋门口等着萧容,她有要紧事,今夜必须说个明白。
见萧容跟上,程叙才跟他一起朝院门走去:“我已征得阿瑶同意,明日出发,也将她带在身边。她在外行走,要有个正当的身份,户籍落定一事,还要麻烦你了。”
“按律,她如今情形,只能落入奴籍,把身契放在她自己手中便是了。稍后我同舅父一说,应当好办。”
“阿瑶识字,通算律,但并不会武功。另外还问了她一些农耕之事,也略知一二。只要她能安分守己,确实是个值得一用之人。”
萧容对羌国诸事倒是比较了解,顺着程叙的思路想来,他也十分赞同:
“游牧之民,通晓这些倒也寻常,小心一些,应当无害。羌国有较为成熟的棉花种植技术,且制作的衣物轻便保暖,适合在草原生活的羌人。史书有载,大殷多年来苦于气候之限,始终未能量产,也莫要说继续发展棉花产业了,清水南部生长的棉花,想来是汇集天时地利方可长成。这羌女若通此法,加上这点人和,或许能解决不少问题。”
程叙道:“我与她聊了颇久,种棉上,她是有些自己的想法的。方才来书房,本就是想同你和宋伯父商讨此事的,没想到……我本无意偷听,只是,我得的这病,不、我中的毒,是怎么一回事?”
院中四下无人,只有萧容的声音低低的,都被秋风吹散了。穿过游廊又走向前院,程叙安静地听着在自己身上所发生的陌生故事。
“所以……出事那日,我是在自家府中遭人暗算,被下了毒,又被推入湖中,呛水导致晕厥,才令我昏迷数日不醒。而神医诊断,这失心之症,并非落水撞击头部所致,而是因为中了一种名为‘忘尘散’的毒,若半年内不能解,我便会死。”
听到她亲口说出这些话,萧容敛了眸:“是。”
“我以为是病,我真的以为只是病了。”程叙闭了闭眼,深呼吸了几下,“其实,我问过松风,她说了一些你在寻药的事……是我逼问她的,你别怪她。我本想择机跟你谈谈,那药如此难寻,这病又不影响生活,我不想治了。可……这三天,你和青隐锋都不见踪影,今日行动时又只有你和寒云,他们,是都去找那味药了吗?”
萧容垂着头,胸膛起伏了几下,才低声应道:“是。”
“为何?萧容,为何如此呢?”程叙叹息,“我才是最应当知道这些事,最应当救自己这条命的人,你没有义务做这些。”
萧容垂着头,程叙离他并不远,能看到他睫毛正在轻轻颤抖:“我并非有意瞒着你,只是……你虽不记得了,可你是救过我的命的,阿叙,你有你的主张,我也有我的坚持。待我们寻到了药,便能解了你的毒,何乐而不为呢?”
程叙闭了闭眼,靠在影壁前,轻声地重复着向萧容道谢的话,心中也在默默地问着。
是为什么呢?萧容?为何要如此呢?为何宁愿受刑,你也要来呢?
又过了许久,她运了几口气,才问道:“此毒,是谁下的?”
萧容看着她,再开口时,声音艰涩:“东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