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按察使府耽搁许久，待程叙回到司马府，已是深夜了。

程叙站在大门前，听着院里爹娘交谈说话声，她将头抵在门板上，深呼吸了几下，又用手轻轻拍了几下自己的脸，扬起一个勉强的笑容。

府中灯火通明，皆在等她归家。

如今司马府没有厅堂，门一打开，就能看见爹娘。他们相依偎着坐在树下，旁边还放着一小坛酒。

程枫招了招手：“阿叙，来，和爹娘共饮一杯。明日不能亲自为你送行，今夜就当为你饯行了。”

钟氏把女儿拉到身边坐下：“这坛酒，是你爹特意托宋公买来的。本想着等到中秋，咱们三口能先团聚，好好吃顿团圆饭……不过，这好酒好菜，便是今儿个吃了也不打紧的。”

她又给程叙铺了块毯子，将程叙裹严实了，“此地夜深露重，可觉得冷？”

程叙被钟氏包在毯子里，只露出一个圆滚滚的脑袋：“不冷，阿娘，我穿得可厚实了。只不过我每日服药，不得吃酒，不然阿善可要揍我的。”

钟氏拍了拍脑门：“瞧我这脑子！怪阿娘，是阿娘忘了这事了。”

程枫摆好碗筷：“不吃酒，便多吃些菜吧。你娘现在这手艺可不赖，我最近咂摸着这豆，都尝出点肉味来了。”

“得了吧你。”钟氏白了一眼程枫，仰头先滑了一杯酒下肚。

一家人其乐融融地用了顿宵夜，钟氏心中烦闷，贪了几杯，很快被慧嬷嬷扶进了房，不一会儿房中便熄了灯。

程枫又给自己斟上一杯酒，叹了一声：“这么多年，我与程柏没什么联系，这次贸然把你留在他那儿，没想到他敢把你身边的人都赶走，让你如此被动，是阿爹欠考虑，我向你道歉。”

程叙闷闷地应了一声：“阿爹，咱们与他们一家，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吗？”

程枫抬头望向天空，圆月高悬，似乎离他越来越远：“我娘，这辈子只有我这一个儿，程柏并非亲生。”

程叙缓缓瞪大了眼，错愕地看着自己的父亲。

“你祖母是个很厉害的女人，若没有她在，你祖父是不可能有任何成就的。可就是这个她扶持了一辈子的男人，怨恨她，恨她严厉，恨她管束，更恨她聪慧。

“他享受外面的温柔乡，生下一个儿子，一直养到十五岁，那就是程柏，他甚至比我还大一岁啊……程柏十五岁那年，生母病重，那时，你祖父在外走商，出门有月余，他找不到你祖父，就卧在程府大门口，一哭就是一整天。我本来就因为爹对娘不好而心生怨恨，见私生子竟比我还大，更是气得跳脚，还趁乱踹过他几脚。

“可你祖母，不仅责罚了没规矩的我，还做主把她们母子接到了府上，按照妾室和庶子的用度，将人养了起来。程柏生母的托孤意志达成，吊着的那口气懈了，身体亦是强弩之末，没等到你祖父回来，便病死了。

“你祖父回来后，发现外室殁了，指责你祖母苛待，闹得是天翻地覆。可你祖母就像是对他没有任何指望了，日日沉默，看着他耍混。他逼着你祖母，把程柏记在她的名下，程柏成了名正言顺的程家大郎。

“我后来想通了，其实我这父亲谁也不爱，只爱他自己，他只是想借这个机会，把你祖母操持的产业都抢到自己手里。因为此事，我跟他吵过很多次架。这时候，定远侯率军支援堇州戍边，正在招兵，你祖母让我走，让我去参军，让我离开那个乌烟瘴气的家。

“她说程家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，也没有什么可以帮助我的了，我应该去见识更辽阔的天地。从此，我和那对父子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。又过了些年，你祖母走了，我就跟他们分了家。”

程枫无奈地笑了两声，

“当年，娘说那个女人可怜，是，她担心自己撒手人寰，儿无人养，很不容易。可谁又对得起我娘呢？她们都是被那个软弱的老头害了。

“你祖父死后，我和程柏也偶有联系，不然，今年我不会想着去堇州，更不会在我出事之后，选择把你留在他那儿。此事是我想简单了，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。这次咱们父女俩落了难，他爪牙毕现，看来是恨透了我，恨透了程家。”

看着程枫眼圈通红，倔强地抬着头，不愿让眼泪落下，程叙也不愿再多说堇州诸事，徒增烦恼。

她扒拉着碗中豆，吃了这些日子，也觉得没滋没味儿了：“阿爹，今年咱家遭此变故，还能平安团聚，已是幸事。伤害过我的人，我定是要讨个说法，可我也知道，如今时机尚不成熟，不宜动手。”

见女儿吃豆不语，程枫趁机抹了一把脸：“你不愿说，我也不问了，爹知道你心里有数，可我早晚是要找他算账的。待形势有缓，我们一起回去，跟他彻底了断。”

程叙闷闷地应了一声。

程枫拍了拍女儿肩膀，又灌下一口酒：“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了，今日爹就再多说一些。看你今日兴致不高，让爹猜猜，是不是知道自己身体是怎么回事了？”

程叙抿了抿唇，眼神中带着些迷茫：“……爹也知道吗？”

“嗯，但你娘不知道，她这些日子忧思过度，我没敢告诉她。”程枫抹了把脸，长长出了口气，“大郎在恪州，帮着那神医一起找着药。解药的事，我仔细想过了，三郎……他现在，把你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。他有人脉、有资源，还请了一位名医研制解药，这事可以全权交给他，咱们就是想了办法，也是一头雾水瞎起哄。你呢，去做其他你想做的事，什么都行，爹都支持。”

程叙看向父亲，眼中闪烁着与以往截然不同的神色：“若我想报仇呢？他们害我全家，我咽不下这口气。”

程枫咧嘴笑了，呼噜了一把程叙的脑袋：“同意！太子老儿，害我女儿受苦，害我夫人受怕，是得找他报仇！爹有什么能帮上忙的？”

程叙嫌弃地撅了撅嘴，脖子一缩，把头扭开了：“快得了吧，阿爹，您都不能离开这一亩三分地了！”

“哈哈哈哈！”程枫一拍大腿，开怀地笑了起来，方才那点不畅快，才算是烟消云散了。

“对了，爹，清水县令乔增文，您可了解？”

“略知一二。”程枫点头，“此人两榜出身，此前一直在翰林供职，着实是个红人。今年却突然被外放到钦州，只做了个小县令。说起来……他应是今年春，方到清水县的，没比我和行之早来多久。”

程叙终于放弃了碗中的豆，撂下筷子又裹紧了身上的毯子：“今日宋伯父对乔县令那封公牒赞不绝口，称赞语言简练，行文流畅。先前途经清水县时，我与他打过照面，我倒觉得，他是个为民着想的正人君子。”

程枫再饮一杯，提醒女儿：“此人博闻强识，颇有学问，为人秉性上，倒也没听说什么恶评，他来这当县令，爹是深感意外。身为翰林学士，是直接为陛下做事的，本无官阶，不挡他人路，又深得圣心，怎可能轻易虎落平阳？”

见女儿若有所思，程枫知道自己言尽于此，点到为止即可，“出门在外，好好照顾自己。可以相信萧容，明白阿爹的意思吗？”

不等程叙回答，程枫看着高挂的月亮，催促她早些休息了。

经各御史连夜商讨，这次巡访各县，另外下发第二批赈济粮。按照这回的数目，赈济粮能支撑到今年冬月。

按察使府准备了车队——马车拉人，驴车拉粮。

虽然车盖灰扑扑的，但实用性强，车架是加固过的，适宜远途奔波。

按察使派出的队伍，一队朝南，一队朝北，路途甚远，总不至于跑着跑着，车就散架了。

这厢往驴车上搬着粮食，声势浩大，引得路边围了不少百姓。

宋风鄞目不斜视，背着手站在台阶之上，扫视着干活的劳工。

这些劳工都是他派人大清早去集上雇的，还是他自掏腰包垫付，按照用工时辰结款。

一抬单轿停在了按察使府前，下来的是个浑圆的身子，正是魏承恩。

魏承恩捧着肚子，站在台阶下，面上笑呵呵的，语气却不太好：“宋公！今日分发赈粮，怎的未提前知会本官一声。”

宋风鄞只瞟了他一眼，就把目光收了回来：“昨日清水县的李县尉进了州府，刺史应当知晓吧？李公正是来求赈粮的。本官奉陛下之命来此赈灾，分粮救济本就是分内之事，还需刺史首肯？”

语气是轻飘飘的，可这几句话说完，却让魏承恩心中惊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