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萧容答应赴宴那日起,宋风鄞明明对自己还算春风和煦的,今日不知又是哪里惹着他了,让这尊大佛心情甚是不快。
宋风鄞到钦州监察吏治这段时日,魏承恩其实没少溜须拍马,可对方一直态度冷淡。
魏承恩却锲而不舍,不求对方能为他美言,只希望能对钦州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少管程家的事。明年任期一到,他能平安把人送走便是。
魏承恩连连摆手,以袖抹汗:“宋公何出此言呀!本官……本官也是想出一份力,提前安排些人手,供您差遣不是!”
宋风鄞肃穆着一张脸,此时从马车队伍里走来一年轻人,小声跟他说了什么,宋风鄞点点头,不再理魏承恩,自顾自朝车队那边走去。
年轻人并未跟上,而是主动过来跟魏承恩见礼。
“下官见过魏刺史。”
魏承恩瞠目结舌,瞪着眼珠子:“左六郎?你怎会到了钦州!”
来人面带羞愧:“下官愚钝,总是完成不了老师交代的事务,故而并无闲暇出府。没能拜会魏刺史,是下官失礼。”
他环顾四周,悄声跟魏承恩咬耳朵道,
“老师没休息好,心情不佳,还望魏刺史莫要见怪。”
魏承恩拍拍年轻人的肩膀,挤出一抹笑,脸上的肉都堆到一块儿去了:“不妨事。”
二人说了些有的没的,车头吹了号,年轻人慌里慌张地跟魏承恩道了别,一路小跑,就近上了一辆马车。
车队朝城外官道走去,宋风鄞站在旁侧,为队伍送别。
围观百姓皆是面露喜色,鼓掌为送粮队伍送行。
魏承恩揣着袖子冷眼看,只觉得十分吵闹。
“王献,王献!回去拟信传与国都,上报主君,左六郎来钦州了!”
王献“哎哎”地应着,一时间丈二摸不着头脑:“哪个左家的六郎君?”
魏承恩齿缝里挤出来一句“废物”:“还能是哪个左家的?!左少师爱孙,左家六郎,左道安!”
王献犹豫:“这……左公乃是主君之师,左六郎身为御史,与按察使来地方监察也是理所应当,他应是来与我们里应外合的……?”
魏承恩咬牙切齿:“蠢货,真想把你脑袋打开瞧瞧,里面装的什么浆糊!有个好爹,真是你的造化,否则不知已经死哪儿去了!他若真是来与我们里应外合的,抵达钦州时怎么不与我们会面?宋风鄞将公派御史藏得严严实实,一路上谁也没露面,没人知道如今按察使府的底细!谁知道到底有多少御史等着对付我?”
王献垂着头,唯唯诺诺道:“……是,是。下官这就回去拟文书。”
“派快马去送,若是出了什么岔子,到时候掉脑袋的是你,可别来找我求情!”
魏承恩正在气头上,愤恨地指了指王献,拂袖而去。
有宋风鄞在,昨夜一过,阿瑶摇身一变,从舞姬美人变成了按察使府的婢女,终是得了能在大殷国界中自由行走的身份。
为方便出门,程叙也不能再用青隐锋的身份,而是化作一名宋氏农庄的娘子,成了宋风鄞从老家带来的农耕能手。
预料魏承恩今日要来,程叙早早地从家中出来,一路飞檐走壁,很快便到了按察使府外,避开人群,找到待会儿要乘坐的马车,便进去闭眼假寐了。
程叙迷迷糊糊的,好像听到有人在敲车门。
外面本就乱哄哄的,萧容又步履轻盈,程叙没听清车外动静。萧容掀开帘子时,将车厢中人吓了一跳。
他连忙道歉,可手中动作没停,将一个包袱放到了程叙身边。
萧容语速极快地叮嘱:“这是按颜娘子提供的方子,另做的一些丸药,管够,你按时服用便是。日常的按摩,我誊抄了一份交给阿瑶,暂时由她照顾你。”
程叙愣愣地看了看萧容,他身后又钻进来一个人,正是阿瑶。
阿瑶掏出怀中一本小册子,认真地点了点头,表示自己在路上就要开始学习按摩手法了。
“昨夜已给松风、雪青送了信,她们会尽快赶回来的。”
程叙下意识摇头:“别让她俩折腾了。”
萧容笑了,只说:“出门在外,我身边只剩寒云一人,不太安全,将其他人召回,放心些。”
“郎君。”寒云在外面催促,“魏承恩来了。”
萧容又将包袱往程叙手里推了推:“舅父派了三名御史北上,你、我和一名御史南下。出城路上人多眼杂,我不与你同乘。等出了城,我介绍那御史给你认识。”
程叙思绪有些乱,一时间处理不过来这么多信息:“你……”
“此次南下,无需担心旁的。”
说完,他飞快地蹿出马车,外面正忙着清点粮食,没人注意到这边的情形。
除了李守敬。
他正准备上车,就见一个人窜出马车,那速度快得跟一阵风似的。
前脚那个残影刚蹿出去,后脚车帘就被人掀开了。
程叙想跟萧容道谢,马车外只有一只手扶住车辕的李守敬,哪还有萧容的身影?
俩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,程叙客客气气地将李守敬让上了车架。
二人正客套着,程叙余光却瞥见了那个熟悉的、肥胖的紫袍身影。
圆滚滚的身子,别人想不注意都难。
魏承恩旁边站着一位六尺郎君,正附在他身边咬着耳朵,一副关系密切的姿态。
这六尺郎君听到出发号,又朝魏、王二人行了一礼,才急吼吼地跑了几步路。
正是朝着程叙所乘的马车方向飞奔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