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纸人还在他食指上。
真没招了。
他以兰花指的形态,向前掂了掂鬼婴,就像给小孩子把尿一样。
“嘿咻!”腰部发力,鬼婴在空中形成了一个抛物线,落下后稳稳坐断了为数不多的绿丫。
他抛鬼婴出去有两个原因,一是水库与养子脱不了干系,鬼婴这么小,按照他判断应该是亲儿,虽然没血缘关系,但是命理相交,说不定能获取一些线索。
二是水库怨气极深,依他判断,如若坐视不理,此处以后恐成障气,障之气就跟死人最后一口气一样,它散布在空气里,身强之人闻了生病,体弱之人闻了必死。
鬼婴初见有无懈的能力,一来可以判断鬼婴能力之深浅,二来嘛,就是借鬼婴之手,阻止障成型。
他在枯草垫上坐着,见性情残暴的鬼婴只安安静静地玩弄枝丫,他摆了摆头。
“可惜你不会说话,还得我走一遭。”话毕站起,他调动周身之气,护住了胸脉。
他跨起腿,一步,两步....
走近了圈。
突然!
世界在这一刻被掐住了呼吸。
没有阴气,没有怨气!时间在此刻定格!
他的后脚悬在离地一寸的高度,瞳孔无光,像一座平平无奇的蜡像。
但他的思维是活跃的,心脏像快要跳出胸腔,他看着自己缓慢流逝着生机。
在他接受了自己的死亡之后,水开始退去,浮上来,退去。
天空从白天变成黑夜,再变成白天。
他身上在这种变化里,被湿气包裹,却又在变化里,湿气化为透明的晶珠,回归于天。
直到一滴水落在他颧骨上。
这是从云层深处被扯出,在空气里拉长,是一颗沉重量的孤滴。
“雨?”卿芳华睫毛停在半空微颤。
他用力地抬起手臂,像一个被操控的提线木偶。
直到他艰难地擦去脸上那滴孤零零的雨,他的知觉才缓慢恢复。
他看见了,一个女人。
一个女人,抱着一个木牌,跌跌撞撞走在姜黑的土上。
他看清了她眼角的泪,看着她朝着自己走来。
天空乌云滚滚,空气是潮湿的,世界是潮湿的,女人也是潮湿的。
她的白裙,在潮湿里变得透明,她径直从卿芳华身体穿过,跌倒,爬起。
许是到了目的地,她胡乱抹了把脸,跪在地里,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木牌。
卿芳华看清了,不管女人身上再怎么脏,木牌却跟新的一样。
一尘不染。
“张孪,我来看你了。”她的手有划伤的血痕,像怕被木牌看见一样,随意扯了把沾着泥的草,缠住手腕。
她膝盖在地上留下痕迹,脸贴近了木牌:“张孪,我想来见你很久了,可是我又不敢来,我怕张福来,又怕我的哽咽,说不清楚话,你会听不明白。”
”我不敢想你离开了多久,时间的长度拂去不了我的伤痕,我见你一生,却未见完一生,生命何其脆弱,脆弱到一个转身,就会长眠,人命又何其渺小,小到一个盒子,便能装载日思夜想的执念。”
“只是你也太过调皮,过去这么久,都不来梦里见妈妈一次。”
她将手腕的杂草紧了紧,勒出了血珠,才深深吸了一口气,挤出一抹笑,可是这笑,怎么看,都是可悲的。
“妈妈这一生,看着你从咿呀学语,到蹒跚学步,跟老师一样,教你读书认字、教你独立,可你是不是忘了,妈妈没有教你,离别。”
“成长这堂课,你很优秀,你像妈妈的老师一样,教会了妈妈坚强,但,对不起,张孪。离别这堂课,妈妈不及格。”
“我没办法坦然接受你的离开,痛,咀嚼吞咽下去,为什么,却无法止痛。”
她强忍住泪水,说道:“亲爱的小孩,春风推着每个努力的孩子去往不同的地方,岁月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去,就暂停,但我时常会想,会不会在未来某一天,我们会再次相遇。”
终于,她说出来一直不敢说的话:“妈妈爱你。”
一滴清泪划过,她像是被抽干了力气。
“张孪,见过你的人都说我们母子俩很像,妈妈会学着你的模样。”
“妈妈,要给你报仇。”
卿芳华看着她跌跌撞撞地来,又挺直脊背着走。
这一刻,她是女人,母亲,是战士,是不肯弯折的枪,是百折不挠的盾。
他走近木牌,天空的滚滚乌云在此刻发作,落下雨滴。
她终于可以借着雨水大哭一场了。
但雨水淋不走木牌上娟秀的字迹:
爱子张孪。
此生长眠,永得安宁。
——————孟令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