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后来变了。”老唐继续说,“田没了,盖了房子。山平了,修了路。我来的时候二十岁,现在五十了。三十年,我看着深圳从一个县变成一个市,又变成一个特区。我看着老街从土路变成石板路,看着平房变成楼房。”
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。
“变是常态,不变才奇怪。”老唐说,“你今天舍不得这个铺子,明天可能舍不得那个铺子。总有一天你会发现,什么都留不住。能留住的,只有手艺,只有记忆。”
手艺。陈永福想起自己熬粥的手艺。从米和水的比例,到火候的掌控,到下料的时机。这手艺是在这个铺子里练出来的,但换了个地方,手艺还在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说。
第二天,昌盛公司的人又来了。这次陈永福主动找他们谈。
“吴经理,我要一万二。”
吴国栋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陈老板,这个价高了。”
“不高。”陈永福说,“我的铺子虽然小,但位置好,生意好。拆了,我失去的不仅是铺子,还有半年来积累的客源。这些,值四千块。”
吴国栋沉吟片刻:“一万,不能再多了。”
“一万二,少一分不签。”陈永福很坚持,“另外,我要你们保证,在新商业中心给我留一个摊位,位置要好,租金要优惠。”
“摊位可以,但租金要按市场价。”
“那不行。我的铺子没了,生意断了,重新开始需要时间。头三年,租金要减半。”
吴国栋和同事商量了一会儿,最后说:“一万,加一个摊位,头两年租金八折。这是底线。”
陈永福看向林玉兰。林玉兰点点头。
“成交。”
合同很厚,有十几页。陈永福看不太懂,但周明远答应帮他看。他先签了意向书,拿了五千定金。剩下的五千,等搬走时付清。
拿着厚厚一沓钱,陈永福手有点抖。一百元一张的“大团结”,五十张。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。
回到粥铺,他把钱放在桌上。林玉兰,黄秀英,□□,都围着看。灯下,钞票泛着特有的光泽,油墨味淡淡地飘出来。
“这么多钱……”黄秀英喃喃道。
□□伸手想摸,被林玉兰轻轻拍开:“别碰,脏。”
陈永福数出十张,递给黄秀英:“秀英,这是你这几个月的工资,还有奖金。”
黄秀英连连摆手:“老板,不用这么多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陈永福塞给她,“你跟着我们吃苦,应该的。”
黄秀英接过钱,眼泪掉下来。
又数出十张,陈永福说:“这些寄回老家,给父母,也给弟弟娶亲用。”
林玉兰点头:“该的。”
剩下的三千,他打算存起来。等新商业中心的摊位定了,要用钱的地方还多。
签了合同,心反而定了。既然决定了,就不再多想。陈永福开始计划接下来的事:粥铺还能开两个月,两个月后要搬。新摊位要装修,要买新设备,要重新招揽客人。
他算了算时间,现在是十一月中,到一月中搬。正好过了元旦,春节前能安顿下来。
消息传开,街坊们反应不一。王师傅说他也要加价,老李后悔签早了,卖水果的阿婆还在愁去哪摆摊。
陈永福对阿婆说:“阿婆,新商业中心有摊位,你要不要去?”
“我哪有钱租摊位。”
“我帮你问问,看能不能安排个便宜的位置。”
阿婆拉着他的手:“陈老板,你是个好人。”
陈永福笑笑。好人不好人他不知道,他只是做了能做的事。
生活继续。粥铺照常开门,照常熬粥,照常有客人来。只是大家都知道了要拆迁的事,喝粥时多了些感慨。
“陈老板,以后去哪找你啊?”
“新商业中心,到时候告诉大家。”
“那地方贵不贵?”
“应该不贵,我做的是平民生意。”
客人点点头:“那就好,还能喝到你的粥。”
一天,来了个老客人,是以前常来的建筑工人,姓赵。他说工地完工了,他们队要去珠海,今天是来告别的。
“陈老板,谢谢你这几个月的粥。工地上累,能喝到一碗热粥,心里暖和。”
陈永福给他盛了满满一碗,多加肉:“一路顺风。”
“你也顺风。新地方生意兴隆。”
这样的告别多了起来。有工人转场去别的工地,有摊贩找到新地方,有住户准备回老家。老街在慢慢变化,虽然楼还没拆,但人心已经开始散了。
陈永福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个离开,心里不是滋味。但他知道,这就是深圳。人来人往,聚散无常。今天在这里喝粥的人,明天可能就在另一个城市。今天还热热闹闹的铺子,明天可能就人去楼空。
他能做的,就是把今天的粥熬好,让每个离开的人,带着温暖离开。
十二月初,下了一场雨。雨不大,但绵绵的,下了两天。老街湿漉漉的,石板路泛着青黑色的光。老榕树的叶子被洗得发亮,雨水顺着叶尖滴下来,嘀嗒嘀嗒。
雨后,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。
是周淑芬。
她瘦了很多,也黑了很多,但眼睛亮亮的。手里牵着个男孩,七八岁的样子,正是照片上那个。
“陈老板!”她老远就喊。
陈永福从铺面里出来,看见她,愣住了。林玉兰和黄秀英也跑出来。
“周老师!孩子……找到了?”
“找到了!”周淑芬把男孩往前推,“快,叫叔叔阿姨。”
男孩怯生生地叫:“叔叔好,阿姨好。”
林玉英一把抱住孩子,眼泪掉下来:“找到了就好,找到了就好。”
原来周淑芬在广州找了半个月,没找到。后来听人说可能去了佛山,又去佛山找。在佛山救助站,终于找到了。孩子被人贩子带到佛山,跑出来后流浪了几天,被救助站收留。
“多亏了你们给我的钱,还有那些照片。”周淑芬说,“救助站的人一看照片,就认出来了。”
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陈永福说,“快进屋,喝碗热粥。”
周淑芬和孩子在粥铺住了两天。孩子叫周小军,很乖,不闹。□□带着他玩,两个孩子很快成了朋友。
周淑芬说,她不打算回老家了,想在深圳找个工作,带孩子在这里生活。
“深圳教育好,机会多。我想让小军在这里上学。”
“那你有地方住吗?”
“先租个房子,再找工作。我有教师证,应该能找到学校代课。”
陈永福想了想,说:“新商业中心我有摊位,需要人手。你要是不嫌弃,可以来帮忙。工资可能不高,但稳定。”
周淑芬眼睛亮了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不过要等两个月,现在这里还没拆。”
“我等!两个月没问题。”
送走周淑芬母子那天,阳光很好。陈永福看着他们坐上车,心里暖暖的。虽然自己的铺子要没了,但帮人找到了孩子,这比什么都值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离搬走的日子越来越近。陈永福开始收拾东西。锅碗瓢盆,桌椅板凳,都要打包。有些东西旧了,坏了,但他舍不得扔。那个铁皮饼干盒,装过粮票,装过贷款,装过第一笔收入,他要留着。那块手写的招牌,“家香粥铺”四个字已经褪色了,他也要留着。
黄秀英问:“老板,新摊位还要叫家香粥铺吗?”
“要,当然要。”陈永福说,“名字不变,味道不变。”
“那树呢?没有树了。”
陈永福看向老榕树。树还在那里,静静地立着。他不知道这棵树会不会被砍,但即使砍了,树还在他心里。
“树在心里。”他说。
元旦那天,粥铺最后一天营业。
陈永福多熬了几锅粥,免费请街坊们喝。王师傅来了,老李来了,卖水果的阿婆来了,修鞋的老刘来了,还有那些熟悉的客人,能来的都来了。
老榕树下坐满了人,大家端着碗,喝着粥,说着话。说起老街的过去,说起各自的老家,说起对未来的打算。
王师傅说要去宝安开修车铺,老李说要回老家养老,阿婆说儿子接她去东莞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。
老唐也来了,他喝了两碗粥,说:“陈老板,以后喝不到你的粥了。”
“能喝到,新地方开张,你来,我请你。”
“一定来。”
夕阳西下时,人慢慢散了。陈永福站在铺面门口,看着空荡荡的桌椅,看着灶台上那口大锅,看着墙上的价目表。
半年,像一场梦。
林玉兰走过来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“明天就搬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舍不得?”
“舍不得。”
“我也舍不得。”林玉兰靠在他肩上,“但我们会好的,对吗?”
“对,会好的。”
夜幕降临,老街亮起零星的灯火。远处工地的探照灯划破夜空,像一道光剑,指向未知的远方。
陈永福最后看了一眼他的粥铺,锁上门。
钥匙在锁孔里转动,发出清脆的咔哒声。这声音,他听了半年。明天,就不会再听了。
但他知道,明天会有新的门,新的锁,新的开始。
深圳的夜,依然有火车的汽笛声,有工地的轰鸣声,有这座年轻城市永不疲倦的脉搏。
而他和他的粥铺,会继续在这脉搏里,找到自己的节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