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商业中心叫“罗湖商城”,名字是烫金的大字,镶在玻璃幕墙上,太阳一照,晃得人眼花。
陈永福的摊位在三楼,美食区最里面的角落。说是摊位,其实是个开放式的小档口,三面玻璃墙,一面操作台。面积比老街的铺面大,有十五平米,但租金贵得吓人——月租一百五,头两年八折,也要一百二。
装修花了他三百块。操作台贴了白色瓷砖,墙上钉了不锈钢架子,天花板上装了日光灯。灯光很亮,照得一切都清清楚楚,连瓷砖缝里的水泥渍都看得见。
但没有窗户,没有树,只有中央空调呼呼的风声,和隔壁档口油炸食物的味道。
搬进来的第一天,陈永福站在档口里,有点不知所措。太干净了,太亮了,也太安静了。不像老街,有街坊打招呼的声音,有自行车铃声,有老榕树的沙沙声。
林玉兰在擦操作台,已经擦了第三遍。黄秀英在摆餐具,新的白瓷碗,摞得整整齐齐。□□趴在玻璃墙上往外看,外面是美食区的大堂,一排排塑料桌椅,空空荡荡。
“阿爸,这里好大。”孩子说。
“嗯,大。”
“可是没人。”
“会有的。”
中午,商场正式开业。鞭炮声从楼下传来,噼里啪啦响了很久。接着是人声,脚步声,很多人涌进来。美食区渐渐热闹起来,各家档口开始叫卖。
“烧鹅饭!新鲜烧鹅饭!”
“云吞面!正宗香港云吞面!”
“麻辣烫!四川麻辣烫!”
声音混杂在一起,嗡嗡的。陈永福站在档口前,想喊,却张不开嘴。他习惯了客人自己找上门,不习惯叫卖。
一个年轻人在档口前停下,看了看招牌:“家香粥铺?是老街那家吗?”
“是,是。”陈永福赶紧说,“您是老街的客人?”
“以前去喝过。搬这里来了?”年轻人探头看看,“粥还是那个价吗?”
“涨了一点点。白粥一毛五,肉粥两毛,皮蛋粥两毛五。”
“哦。”年轻人犹豫了一下,“来碗肉粥吧。”
第一单生意。
陈永福盛粥,林玉兰收钱,黄秀英端给客人。流程和以前一样,但环境不一样了。客人坐在大堂的塑料椅上,周围是其他档口的客人,吵吵嚷嚷的。
年轻人很快吃完,走了。没说话,没评价。
下午,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客人,有老街的熟客,也有新面孔。但比起其他档口排队的场景,粥铺的生意显得冷清。
隔壁是卖烧腊的,老板是个胖胖的香港人,说话嗓门大。他见陈永福这边人少,走过来递了支烟。
“陈老板?我姓何。”
“何老板。”陈永福接过烟。
“新来?”何老板看看粥铺的招牌,“做粥生意好啊,清淡,健康。”
“马马虎虎。”
“刚开始都这样。”何老板指指自己的档口,“我第一天,只卖了十份饭。现在一天能卖两百份。关键是位置,还有味道。”
位置。陈永福的档口在最里面,要走到头才能看见。很多人走到一半就被其他档口截住了。
“要不要搞点促销?”何老板建议,“开业特价,买一送一。”
“那不得亏本?”
“先拉客嘛。客人来了,觉得好吃,下次还会来。”
陈永福想了想,没马上答应。他做的是小本生意,经不起折腾。
晚上盘点,卖了二十三碗粥,收入四块六毛。扣掉租金水电,亏了。
林玉兰数完钱,没说话。黄秀英小声说:“明天会不会好点?”
“会吧。”陈永福说,但心里没底。
第二天,他起了个大早去市场。商场六点开门,他五点半就到档口,开始熬粥。粥的香味在美食区弥漫开,但六点半才有第一个客人——是个清洁工,要了碗白粥,坐在角落吃。
七点以后,人渐渐多起来。上班族来买早餐,匆匆忙忙的。他们大多选择包子、油条、豆浆,方便带走。粥要用碗盛,要坐下来吃,太费时间。
陈永福想了想,去买了些一次性塑料碗。虽然成本高点,但方便客人带走。
“粥可以打包了!”他写了张纸条贴在玻璃上。
果然,打包的客人多了些。但比起其他档口排队买饭的场景,还是差得远。
中午,周淑芬来了。她带着儿子周小军,在档口前看了看。
“陈老板,开张了?”
“周老师!快进来坐。”
周淑芬要了两碗粥,坐在大堂里慢慢吃。吃完后,她没走,帮林玉兰收拾碗筷。
“周老师,不用你忙。”
“没事,我反正闲着。”周淑芬说,“小军上学的事办好了,在罗湖小学。上午送他上学,下午接他放学,中间这段时间没事做。”
陈永福心里一动:“周老师,你要不要来帮忙?按小时算工钱。”
周淑芬想了想:“行。我不要工钱,管顿饭就行。”
“那怎么行,该给还是要给。”
最后说定,周淑芬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来帮忙,一个月二十块,包午饭。
多了个帮手,林玉兰轻松了些。周淑芬有文化,会算账,还会招呼客人。她站在档口前,看见犹豫的客人,会主动介绍:“我们家粥熬得稠,米香,您试试?”
她的普通话标准,笑容温和,不少客人被她一说,真的来试试。
但生意还是不见起色。一天下来,最多卖四五十碗,刚够保本。
陈永福开始着急了。一百二的月租像块石头压在心上。还有水电费,管理费,加起来一个月要一百五。每天至少要卖八十碗,才能不亏。
可八十碗,谈何容易。
一天晚上打烊后,他没回家——现在他们租住在商场附近的一个小区里,两室一厅,月租六十。房子比老街的棚屋好,有厕所,有厨房,但离商场远,上下班要走二十分钟。
他留在档口,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。日光灯已经关了,只有安全通道的绿灯亮着,幽幽的绿光。
脚步声响起。是何老板,他也没走。
“陈老板,还不回去?”
“坐会儿。”
何老板在他旁边坐下,递给他一支烟。两人在黑暗里抽烟,烟头一明一灭。
“生意不好?”何老板问。
“嗯。”
“正常。美食区二十多家档口,竞争激烈。你要有自己的特色。”
“我粥熬得好。”
“是,但别人不知道。”何老板弹弹烟灰,“你要让人知道。搞试吃,搞优惠,搞宣传。”
“怎么搞?”
“明天是周末,人流量大。你熬一锅粥,分成小碗,免费给人试吃。觉得好吃,自然来买。”
陈永福想了想,这倒是个办法。只是要白送,心疼。
“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。”何老板拍拍他的肩,“我刚开始也搞试吃,送了三天烧鹅,亏了三百块。但第四天开始,客人就排长队了。”
“真的?”
“骗你干嘛。”何老板站起身,“试试吧,不试怎么知道。”
陈永福决定试试。
第二天是周六,商场人确实多。一家三口,情侣,朋友,来来往往。陈永福熬了一大锅皮蛋瘦肉粥,分成小碗,摆在档口前。
“免费试吃!家香粥铺,老街老味道!”
他喊得有些生涩,但喊出来了。周淑芬和林玉兰也帮着招呼。
起初没人理睬。人们匆匆走过,看都不看一眼。后来有个老太太带着孙子,小孩闻着香味不肯走,老太太只好要了一小碗。
“奶奶,好喝!”孩子喝完说。
老太太自己也尝了一口,点点头:“是熬得不错。”
她买了一大碗打包。
有了第一个,就有第二个。试吃的人渐渐多起来,买粥的人也多了。到中午,粥竟然卖完了。
陈永福赶紧又熬了一锅。下午继续试吃,继续卖。
晚上盘点,卖了九十八碗,破了纪录。
“何老板的办法真管用。”林玉兰高兴地说。
“管用是管用,但试吃不能天天搞。”陈永福算账,“今天试吃了三十碗,就算成本五毛,一个月下来也要十五块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陈永福没说话。他需要想个长久之计。
接下来的几天,他没再搞试吃,生意又回落了。但比之前好些,每天能卖六七十碗。
他发现,来喝粥的主要是几类人:老人,孩子,还有身体不舒服的人。年轻人很少,他们更喜欢重口味的,麻辣烫,烧腊饭。
一天,来了个女客人,三十来岁,脸色苍白。她要了碗白粥,慢慢喝。喝完后,她问:“老板,你们这粥能送吗?”
“送?”
“我住在附近小区,这几天胃不舒服,不想出门。你们能每天送一碗粥上门吗?”
陈永福想了想:“送可以,但要加五分钱送餐费。”
“行。”女人留下地址和钱,“明天中午送一碗皮蛋粥。”
送走女人,陈永福脑子里冒出个想法:外卖。
老街时,他只送工地的集体订单。现在商场里,可以送个人外卖。虽然一次只送一碗,但积少成多。
他写了张告示贴在玻璃上:“本店提供送餐服务,一公里内加五分,两公里内加一毛。”
告示贴出去当天,就有三个客人要求送餐。都是附近的住户,有的生病,有的懒得下楼。
黄秀英主动说:“老板,我去送。”
“你一个人送不过来。”
“我送近的,远的可以等下午人少时送。”
陈永福想了想,买了辆二手自行车,花了四十块。黄秀英骑着车送餐,速度快多了。
外卖业务慢慢做起来。虽然每次只送一两碗,但一个月下来,也能多卖两三百碗。更重要的是,这些客人成了固定客源,几乎天天订。
一天,黄秀英送餐回来,脸上带着笑。
“老板,我刚才送餐时,看到隔壁写字楼有很多上班族。他们中午吃饭要排队,很多人嫌麻烦。我们要不要也送写字楼?”
“写字楼?那得送很多份才行。”
“可以先试试。我认识那栋楼的一个保安,他说可以帮我们宣传。”
陈永福觉得可以试试。他印了些简单的菜单,白粥、肉粥、皮蛋粥、鱼片粥,价格和店里一样,加收一毛送餐费。十份起送。
菜单发出去三天,接到了第一单:十二份皮蛋粥,中午十二点送到写字楼十楼的一家贸易公司。
那天中午,陈永福提前熬好了粥,装在保温桶里。黄秀英和周淑芬一起去送。十二份粥,收了四块八,除去成本,赚了两块。
更重要的是,那家公司的人喝了粥,觉得不错,说以后每周订三次。
写字楼业务打开了。虽然不像工地订单那样稳定,但零散的单子加起来也不少。陈永福又招了个送餐的,是个江西来的小伙子,叫小张,十七岁,刚来深圳,还没找到工作。管吃住,一个月二十五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