档口的人手多了,但地方显得挤了。十五平米,四个人在里面转,有时候会撞到。
何老板看见了,说:“陈老板,生意做大了,该扩了。”
“往哪扩?”
“我隔壁那家做不下去了,要转让。二十平米,月租两百。你要不要?”
两百。陈永福倒吸一口凉气。他现在月租一百二,已经觉得吃力。两百,得卖多少碗粥?
“考虑考虑。”何老板说,“机会不等人。”
陈永福真考虑了。连着三天,他都在算账。现在档口每天卖一百碗左右,加上外卖,一天能卖一百五十碗。收入三十块,成本十五块,净赚十五块。一个月四百五。扣掉租金一百二,人工一百(黄秀英三十,小张二十五,周淑芬二十,他自己不算),水电管理费五十,剩一百八。
如果扩到二十平米,月租两百,人工可能还要加,成本更高。至少要每天卖两百五十碗,才能维持现在的利润。
两百五十碗,可能吗?
他观察了美食区其他档口。生意最好的烧腊档,一天能卖三百份饭。其次是麻辣烫,一天两百多份。粥铺要想卖到两百五十碗,除非有特别大的突破。
但突破在哪?
一天晚上,小张送餐回来,说:“老板,今天送餐时,有个客人问,有没有海鲜粥。”
“海鲜粥?”
“嗯,他说在广东喝过海鲜粥,里面有虾,有蟹,很好喝。问我们能不能做。”
陈永福没做过海鲜粥。潮汕粥以清淡为主,海鲜粥是广州那边的做法。但他觉得可以试试。
第二天,他去市场买了些虾和螃蟹。虾是基围虾,活蹦乱跳的,一斤两块五。螃蟹是花蟹,便宜些,一斤一块八。
回到档口,他试着做。先熬白粥底,等粥熬到七分熟,放入处理好的虾和蟹块,加姜丝,煮到虾变红,蟹壳变橙。最后撒葱花,点几滴香油。
第一锅出来,他自己尝了一口。鲜,真鲜。虾的甜,蟹的鲜,都融进粥里了。但成本也高,一碗海鲜粥,光海鲜成本就要三毛,卖五毛一碗才有点赚头。
五毛,在美食区算高价了。一份烧鹅饭才六毛。
他犹豫要不要推。周淑芬尝了一口,说:“好喝,值五毛。”
林玉兰也尝了:“是好,但怕没人买。”
“先试试。”陈永福决定,“熬一小锅,看看反应。”
他熬了十碗的量,在档口前摆了块牌子:“新品海鲜粥,试卖价四毛五。”
中午,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牌子前停下。他看看牌子,又看看锅里的粥。
“海鲜粥?正宗的?”
“您尝尝。”陈永福盛了一小碗给他。
男人尝了一口,眼睛亮了:“不错,鲜。来一碗。”
他端着粥坐在大堂里,慢慢喝。喝完,又过来:“老板,再打包两碗,我带回去给同事尝尝。”
三碗海鲜粥,卖了一块三毛五。成本七毛五,净赚六毛。
下午,那男人的同事来了,也要海鲜粥。十碗海鲜粥很快卖完。
陈永福心里有底了。海鲜粥可以做,但只能限量,每天二十碗,卖完即止。这样既能控制成本,又能制造稀缺感。
果然,海鲜粥成了粥铺的招牌。每天中午一开卖,很快就抢完。有人甚至提前预订,怕买不到。
生意慢慢好起来。档口每天能卖一百五十碗左右,加上外卖,能到两百碗。虽然还没到两百五十碗的目标,但已经在增长。
月底算账,这个月净赚两百一十块。比上个月多了三十块。
陈永福拿着钱,想了很久。扩不扩?
他去找何老板。
“何老板,隔壁那家,还在吗?”
“在,还没转出去。”何老板说,“怎么,想通了?”
“租金能少点吗?”
“我问过了,最低一百八。”
一百八。陈永福在心里算。如果扩了,人工加一个,算三十。水电管理费加二十。总成本每月增加一百一。每天要多卖五十碗,才能持平。
“我能不能先租半年?如果生意不好,就不续了。”
“可以,我跟房东说说。”
谈了两天,定下来了。隔壁二十平米,月租一百八,租期半年。押二付一,一次要交五百四。
陈永福从存款里拿出钱,手有点抖。五百四,是他半年多的积蓄。但他想赌一把。
签合同那天,何老板拍拍他的肩:“陈老板,有魄力。我看好你。”
扩店装修又花了三百。打通了两个档口,操作台扩大了一倍,多了两个灶眼。桌椅也添了,现在能坐二十个人。
开业那天,陈永福站在新档口里,看着宽敞的空间,心里既兴奋又紧张。
林玉兰摸摸新的不锈钢台面,轻声说:“真亮。”
“嗯,亮。”
“就是有点不像我们的地方。”
陈永福明白她的意思。这里太新,太干净,少了老街那种烟火气。但他想,时间久了,烟火气会有的。
新档口开业,生意确实好了些。空间大了,客人愿意坐下来吃。海鲜粥依然畅销,每天三十碗都不够卖。
但问题也来了。人手不够。
十五平米时,四个人勉强够用。现在三十五平米,要兼顾堂食和外卖,四个人忙得脚不沾地。特别是中午高峰期,档口前排起队,外卖电话响个不停。
陈永福不得不考虑再招人。但人工成本压在那里,再加人,利润就更薄了。
一天中午,周淑芬接了个电话,是写字楼的大单:一家公司开年会,要订一百碗海鲜粥,下午三点送到。
一百碗!陈永福既高兴又发愁。高兴的是大单,愁的是人手。一百碗海鲜粥,光虾就要十斤,螃蟹要八斤。要洗要剥要煮,还要保温送餐。
“接吗?”周淑芬问。
“接!”陈永福咬咬牙,“多少钱一碗?”
“对方说五毛一碗,包括送餐费。”
五毛,比平时少五分。但量大,还是赚。
整个档口忙起来了。陈永福负责熬粥,林玉兰和周淑芬处理海鲜,黄秀英和小张准备打包盒。从中午十二点忙到下午两点,才把一百碗粥熬好,装进保温箱。
两点半,黄秀英和小张推着借来的手推车去送餐。三点准时送到,对方很满意,当场结账。
五十块钱到手。除去成本二十五块,净赚二十五。相当于平时两天的利润。
陈永福擦擦汗,看着空了的锅,心里却充实。大单虽然累,但值得。
从那天起,他开始主动联系写字楼、公司,接团体订单。虽然不常有,但一个月接两三单,也能增加不少收入。
生意上了轨道。新档口开业一个月,平均每天能卖两百三十碗,加上外卖和团体订单,月收入突破了一千块。扣除所有成本,净赚三百。
三百块,在1984年的深圳,算是高收入了。一个国营工厂的厂长,月薪也不过两百。
陈永福拿着钱,第一次觉得,来深圳闯,闯对了。
但他不敢松懈。租金、人工、成本,像三座山,压着他。他必须每天早起,每天熬粥,每天算计。
一天晚上打烊后,他一个人在档口对账。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,数字一个个跳出来。收入,支出,利润。利润薄,但稳。
灯光下,他忽然想起老街的老榕树。这时候,树下应该很安静吧。也许有野猫经过,也许有晚归的人坐在树下歇脚。
他想回去看看。
第二天下午,他抽空去了老街。
老街已经拆了一半。王师傅的修车铺没了,老李的杂货铺没了,卖水果阿婆的推车也没了。只有老榕树还在,孤零零地立在废墟中间。
树下堆着建筑垃圾,碎砖头,破木板。树上贴了张纸,写着“待移栽”。
陈永福站在树下,仰头看。树叶还是绿的,但蒙了层灰。树干上他钉的钉子还在,挂招牌的那个位置,有个明显的印子。
他伸手摸摸树干。树皮粗糙,像老人的手。
“陈老板?”
身后有人叫他。是老唐。
“老唐,你还在这儿?”
“没搬远,在附近租了个房。”老唐走过来,也抬头看树,“这树要移走了,听说要移到公园去。”
“移走也好,总比砍了好。”
两人在树下站了一会儿。废墟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的声音。
“新地方怎么样?”老唐问。
“还行,就是不像这里。”
“正常。新地方要住久了,才有感情。”老唐掏出烟,递给他一支,“我那个厂也要拆了,我也要挪窝了。”
“去哪?”
“不知道,可能回惠州找儿子。”老唐点上烟,“老了,折腾不动了。”
陈永福看着老唐。半年多前,老唐还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,现在背有点驼了,头发也白了大半。
“老唐,有空来新地方喝粥,我请你。”
“一定去。”老唐吐了口烟,“陈老板,好好干。深圳是年轻人的天下,但也要有我们这些老人,才能撑起来。”
这话让陈永福心里一暖。是啊,不只是年轻人在闯,老人也在适应,在坚持。
离开老街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老榕树在夕阳下拖着长长的影子,影子盖在废墟上,像在告别。
回到商场,美食区正是晚饭时间。各家档口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。烧腊档前排着队,麻辣烫的香味飘过来,奶茶店放着港台流行歌。
他的粥铺里,客人坐了一半。林玉兰在盛粥,黄秀英在收钱,周淑芬在招呼客人,小张在打包外卖。一切井然有序。
陈永福走进档口,系上围裙。林玉兰看见他,问:“去哪了?”
“回了趟老街。”
“树还在吗?”
“在,要移走了。”
林玉兰没说话,低头继续盛粥。
一个客人过来:“老板,来碗海鲜粥。”
“好嘞。”
陈永福接过碗,盛粥。粥还是那个粥,米还是那个米,水还是那个水。但地方变了,客人变了,连盛粥的碗都变了。
不变的是手艺,是味道,是熬粥时的那份心。
他把粥递给客人:“小心烫。”
客人接过,坐在窗边的位置。窗外是深圳的夜景,高楼林立,灯火璀璨。远处工地的塔吊亮着灯,像星星挂在天上。
陈永福站在档口里,看着这一切。新地方,新开始。难,但值得。
他拿起长勺,搅了搅锅里的粥。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热气蒸腾,米香弥漫。
这香味,会飘出档口,飘出商场,飘进这座城市的夜里。像老街的炊烟一样,淡淡的,却执着地存在着。
他知道,他的根,已经在这里扎下了。虽然还不够深,但已经在土里了。
明天,太阳升起时,他还会在这里。熬粥,盛粥,送粥。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
这就是他的深圳,他的生活,他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