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旦过完没几天,深圳突然就冷了下来。
不是北方那种干冷,是南方的湿冷,寒气像细针,扎进骨头缝里。商场里暖气开足了,但门口的风还是飕飕地往进灌。陈永福在罗湖店门口挂了厚棉帘,蓝色的,印着“家香粥铺”四个白字,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。
一九八六年了。
陈永福站在收银台后头,翻着新换的挂历。挂历是郑文达送的,香港印的,铜版纸,亮得反光。每一页都是风景照片,香港的太平山、维多利亚港、海洋公园。他翻到一月,上面用红笔圈了个日子:一月十八号,晓梅满月。
时间真快,孩子都满月了。
林玉兰坐完月子,精神好了不少。吴阿姨继续帮忙,白天照顾晓梅,做家务,晚上回家。一个月工资六十块,不便宜,但值。陈永福能安心在店里,林玉兰能好好休息。
晓梅长得快,满月时重了三斤,脸蛋圆了,眼睛更亮了。林玉兰说像陈永福,特别是眉毛。陈永福看不出来,只觉得女儿哪儿都好看。
满月酒没大办,就在家里请了几桌。郑文达从香港过来,送了金锁片。何老板提了两瓶洋酒,说是法国产的,陈永福没舍得喝,收在柜子里。黄秀英从东莞赶回来,给晓梅做了身小衣服,粉色的,绣着小花。
“秀英手艺越来越好了。”林玉兰说。
“在东莞闲着没事学的。”黄秀英不好意思,“老板娘喜欢就好。”
“喜欢,晓梅也喜欢。”
黄秀英这次回来,主要是汇报东莞店的情况。开业两个月,生意稳了,每天能卖三百碗左右。工人认可了这家粥铺,说她分量足,味道好。
“老板,常平那边我想再开一家。”饭桌上,黄秀英又提起这事。
陈永福还没说话,郑文达先开口:“黄小姐有魄力。东莞市场大,一家店不够。”
“但人手不够。”陈永福说,“你现在这家店才稳,马上开第二家,顾得过来吗?”
“顾得过来。”黄秀英很自信,“我培养了两个人,一个能当店长,一个能当厨师。第二家店让他们管,我在后面看着。”
陈永福看看李文杰。李文杰点点头:“可以试试。黄小姐有能力,该放手让她做。”
“那资金呢?”陈永福问郑文达。
“第二家店我单独投。”郑文达说,“黄小姐占两成股份,陈老板你提供品牌和技术,也占两成。我占六成。”
这个条件不错。陈永福不用出钱,只出品牌,就能占两成。黄秀英能当小老板,更有干劲。
“秀英,你觉得呢?”陈永福问。
“我觉得行。”黄秀英眼睛发亮,“老板,我想试试。”
陈永福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想起一年前的黄秀英,蹲在路灯下哭的样子。现在,她要当老板了。
“行,那就试试。”他说,“不过要稳扎稳打,别贪快。”
“知道!”
满月酒吃完,黄秀英当天就回东莞了。她说要抓紧时间,争取春节前把第二家店开起来。
李文杰也走了,去福田店检查。郑文达回香港。家里就剩陈永福一家和吴阿姨。
林玉兰在哄晓梅睡觉,□□在写作业。陈永福坐在沙发上,看着这个家。新租的房子,三室一厅,月租一百二。家具是新买的,沙发、电视柜、餐桌,花了两千多。墙上挂着全家福,是晓梅满月时拍的,照相馆的人上门来拍的,黑白照,但笑得开心。
“想什么呢?”林玉兰走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想秀英。”陈永福说,“变化真大。”
“是啊,她能干。”林玉兰靠在他肩上,“阿福,你有没有发现,你现在管得越来越少了?”
“李经理说,老板要学着放手。”
“是该放手。”林玉兰轻声说,“你看你,白头发都多了。”
陈永福摸摸头发,确实,鬓角有几根白的。他才三十三岁。
“老了。”
“不老。”林玉兰握住他的手,“就是累的。以后多休息,店里的事,让他们年轻人去忙。”
“嗯。”
话是这么说,但陈永福知道,他闲不下来。三家店,几十号人,每天都有事。今天这个请假,明天那个出错,后天又要进货。小事不断。
一月中的一天,王建军从南山店打来电话,声音急:“老板,刘师傅跟小玲吵起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刘师傅嫌小玲管得多,说他熬粥时小玲老在旁边看,像监视他。”
陈永福皱眉。刘师傅这个老毛病,一直没改。手艺好,但脾气倔,不服管。小玲年轻,想认真做事,反而被嫌。
“我过去一趟。”
坐车到南山店,还没进门就听见吵吵声。
“我是厨师还是你是厨师?我熬了十几年粥,要你教?”刘师傅嗓门大。
“刘师傅,我不是教,是提醒。今天的粥有点咸,客人有意见。”小玲声音小,但没退让。
“咸?哪里咸?你尝了吗你就说咸?”
“我尝了,是咸。”
陈永福走进去。两人看见他,都停了。
“老板。”小玲低下头。
刘师傅别过脸,不看他。
“怎么回事?”陈永福问。
小玲把情况说了。中午有客人反映粥咸,她尝了确实咸,就跟刘师傅说。刘师傅不认,说她不懂装懂。
“刘师傅,粥呢?”陈永福问。
“倒锅里了。”
陈永福走到灶台前,舀了一勺尝。确实咸,而且有股糊味。
“刘师傅,你来尝。”
刘师傅不情愿地过来,尝了一口,脸色变了。
“可能……可能盐放重了。”
“不是盐放重了,是没搅匀。”陈永福说,“锅底糊了,你只顾上面,没搅底,底下的咸了糊了。”
刘师傅不说话了。
“小玲提醒你,是为店好。”陈永福看着他,“你觉得她年轻不懂,那你这个老师傅,怎么还犯这种错?”
“我……”
“一次两次可以,次数多了,客人就跑了。”陈永福说,“刘师傅,你手艺好,我知道。但好手艺更要用心。糊弄,再好的手艺也白搭。”
刘师傅脸红了,低着头。
“今天的事,扣你一天工资。”陈永福说,“再有下次,就不是扣工资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小玲,”陈永福转向她,“你做得对。以后继续,该说的要说。”
“嗯。”小玲点头,眼睛有点红。
处理完这事,陈永福把王建军叫到一边。
“建军,你在这边轮岗,要多协调。刘师傅和小玲,一个老资格,一个新上任,肯定有矛盾。你要在中间调和。”
“老板,我试了,但刘师傅不听我的。”
“不听也要说。”陈永福拍拍他的肩,“你现在是未来区域经理,要学着管人。管人最难,比管店难。”
王建军点头:“我尽力。”
“不是尽力,是必须。”陈永福说,“李经理说了,三月送你去培训班,学管理。你要拿出成绩来,不然人家凭什么教你?”
“知道了,老板。”
回罗湖的路上,陈永福想,管人确实难。他宁愿多熬几锅粥,也不愿处理这些纠纷。但没办法,店多了,人多了,这些事就来了。
李文杰说得对,管理不是交朋友。该严的时候要严,该罚的时候要罚。
但陈永福还是觉得,人心是肉长的。刘师傅为什么不服小玲?因为小玲是他带出来的,现在反过来管他,面子上过不去。扣工资是罚,但罚完还得给个台阶下。
他给刘师傅打了个电话。
“刘师傅,今天的事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电话那头,刘师傅闷声说:“老板,是我错了。”
“知道错就好。”陈永福说,“你是老师傅,店里的顶梁柱。小玲年轻,还需要你带。你带得好,以后店里给你发奖金。带不好,人家说你小气,容不下年轻人。”
这话说到了刘师傅心里。他要面子,也想要钱。
“老板,我明白了。以后我注意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挂了电话,陈永福松了口气。管人像熬粥,火候要准。太硬了糊,太软了不熟。
一月下旬,东莞传来消息:黄秀英的第二家店选址定了,在常平的另一个工业区,离第一家店三公里。租金便宜,三十平米,月租一百五。装修已经开始,预计二月开业。
郑文达很满意,说黄秀英“有效率”。
陈永福却有点担心。太快了,怕基础不牢。但他没说什么,既然放手了,就得相信。
月底盘点,三家店一月份的营业额出来了。罗湖五千五,南山四千,福田四千五。总利润两千三。
李文杰说:“稳中有升,不错。”
但陈永福发现一个问题:成本涨了。米价涨了,肉价涨了,人工也涨了。利润虽然涨,但涨幅没跟上营业额。
“通胀开始了。”李文杰说,“深圳发展快,物价也跟着涨。我们要想办法控制成本,或者提价。”
提价?陈永福犹豫。客人对价格敏感,特别是工人,一毛钱都要计较。
“先控制成本吧。”他说,“米和肉,我再去跟批发商谈,看能不能再便宜点。”
“难。”李文杰摇头,“整个市场都在涨。我倒觉得,可以适当提价,但要用别的方式补偿。比如加量,或者送小菜。”
陈永福想了想:“那就白粥涨到一毛二,肉粥一毛八。但碗再大一圈,咸菜多给一勺。”
“可以试试。”
二月一号,罗湖店率先调价。陈永福在门口贴了告示:“因成本上涨,即日起价格微调。但分量增加,咸菜免费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