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人有意见,但看见碗确实大了,咸菜随便加,也就算了。只有几个老顾客嘟囔了几句,但该来还是来。
陈永福松了口气。这关过了。
二月八号,小年。深圳的街头开始有年味了。商场挂起红灯笼,放起喜庆音乐。很多档口贴出“春节照常营业”的牌子。
陈永福今年不打算回老家。林玉兰刚生完孩子,经不起长途奔波。他给老家寄了五百块钱,写了一封长信,说夏天一定回去。
父亲回信了,很短:“钱收到,勿念。生意要紧,家里都好。孙儿孙女照片寄来。”
陈永福去照相馆,拍了一张全家福,一张晓梅的单人照,寄回老家。信里写:“儿在深圳安好,生意稳中有进。晓梅健康可爱,建国学习用功。玉兰身体渐复,勿念。”
写到这里,他鼻子有点酸。出来两年了,没回去过。父母老了,他不在身边,是不孝。但没办法,生活所迫。
林玉兰看出他心情不好,说:“等晓梅大点,咱们一起回去。”
“嗯。”
小年那天,陈永福请所有员工吃饭。三家店的骨干,加上东莞的黄秀英,在罗湖一家酒楼包了个大桌。
来了二十多个人,挤挤攘攘坐了三桌。陈永福站起来讲话,他不会说漂亮话,就说了一句:“这一年,大家辛苦了。明年,咱们一起努力,把生意做得更好。”
说完,他敬了大家一杯。酒是白酒,辣,但暖。
黄秀英也站起来:“老板,我敬你一杯。没有你,就没有我的今天。”
“是你自己争气。”陈永福跟她碰杯。
其他员工也轮流敬酒。刘师傅喝多了,拉着小玲的手说:“以前是我不对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小玲脸红:“刘师傅,您言重了。”
王建军坐在陈永福旁边,小声说:“老板,培训班的事,谢谢你。”
“好好学,学成了帮我分担。”
“一定!”
吃完饭,大家散去。陈永福和黄秀英最后走。
“秀英,东莞第二家店,有把握吗?”陈永福问。
“有。”黄秀英说,“老板,我发现一个规律:工人多的工业区,粥铺生意一定好。他们需要便宜、热乎、顶饱的早餐。咱们就做这个。”
“对,定位要准。”
“老板,我还想……”黄秀英犹豫了一下,“等第二家店稳了,我想去广州看看。”
“广州?”
“嗯。广州人多,市场更大。而且离香港近,郑先生的关系能用上。”
陈永福看着她。这个当年连工作都找不到的女孩,现在眼光已经放到广州了。
“步子别太大。”
“我知道,先稳东莞。”黄秀英说,“老板,你放心,我不会乱来。”
“我信你。”
送走黄秀英,陈永福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。街上很热闹,卖年货的摊子还没收,对联、灯笼、糖果,红红火火。孩子们在放鞭炮,噼啪响。
他想起老家的年。这个时候,母亲应该在做年糕,父亲在写春联。弟弟妹妹在院子里追着玩,等着吃年夜饭。
两年了。他在深圳有了自己的年,但老家的年,还在记忆里。
手机响了,是郑文达。
“陈老板,新年快乐。”
“郑先生同乐。”
“有件事跟你商量。”郑文达说,“我有个朋友,做食品加工的,想跟我们合作,生产速食粥。”
“速食粥?”
“就是袋装的,开水一冲就能喝。”郑文达说,“现在深圳生活节奏快,很多人没时间坐下来喝粥。速食粥有市场。”
陈永福从没想过这个。粥要现熬现喝才好,袋装的能好喝吗?
“郑先生,这个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担心质量。”郑文达说,“所以我们合作。你提供配方和技术,他们生产。卖得好,你有分成。卖不好,你没损失。”
“让我想想。”
“不急,过完年再说。”
挂了电话,陈永福脑子有点乱。速食粥,袋装,开水冲。这还叫粥吗?但郑文达说得对,深圳节奏快,很多人没时间。也许真有市场。
回到家,林玉兰还没睡,在给晓梅喂奶。
“怎么这么晚?”
“跟员工吃饭。”陈永福把速食粥的事说了。
林玉兰听完,想了想:“你觉得行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永福老实说,“粥要现熬才好,袋装的,味道肯定差。”
“但方便啊。”林玉兰说,“像方便面一样,泡一下就能吃。现在年轻人,图方便。”
“你也觉得可行?”
“试试呗,反正你不亏。”林玉兰说,“郑先生出钱,你出技术。成了,多一条财路。不成,也没什么。”
陈永福点点头。妻子说得对,试试无妨。
年三十,商场只营业到下午三点。陈永福给员工发了红包,每人二十块。大家高兴,说过年好话。
下午,他带着林玉兰和孩子们去何老板家吃年夜饭。何老板的香港亲戚来了,一大家子,热闹。何太太做了盆菜,一大盆,里面有鸡、鸭、鱼、肉、虾,层层叠叠,热气腾腾。
“陈老板,尝尝,香港的年夜菜。”何老板说。
陈永福尝了一口,味道浓郁,跟潮汕菜不一样,但好吃。
“何老板手艺好。”
“我太太做的。”何老板笑,“我就是个吃货。”
吃完饭,看电视。春节联欢晚会,小品、相声、唱歌。□□看得咯咯笑,晓梅在妈妈怀里睡着了。
何老板跟陈永福在阳台抽烟。
“陈老板,听说你要做速食粥?”
“郑先生提的,还没定。”
“好事。”何老板说,“品牌要延伸,不能只靠门店。速食产品,走量,利润高。”
“但味道……”
“味道可以调。”何老板弹弹烟灰,“现在食品技术发达,保鲜、调味,都能做。关键是品牌,人家认‘家香’这两个字。”
陈永福想了想,是这么个理。
“何老板,你觉得能成吗?”
“事在人为。”何老板说,“深圳这个地方,什么都有可能。两年前,你能想到你有今天吗?”
陈永福摇摇头。两年前,他只想糊口。
“所以啊,大胆试。”何老板拍拍他的肩,“我跟着你投点,怎么样?”
“何老板愿意投,当然好。”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过完年,咱们跟郑先生详细谈。”
零点的钟声敲响时,深圳全城响起鞭炮声。虽然禁放,但拦不住。劈里啪啦,震耳欲聋。
陈永福站在阳台上,看着夜空被烟花照亮。红的、绿的、金的,一朵朵炸开,又消失。
新的一年来了。
他不知道这一年会怎样,但知道,不会轻松。速食粥、东莞新店、广州考察、员工管理,一件件等着他。
但他不怕。两年了,他在这座城市站稳了。有家,有店,有人。
烟花还在放,照得夜空时明时暗。陈永福想起老家的一句话:年年难过年年过,年年过得还不错。
是啊,难是难,但总能过去。
他回到屋里,林玉兰在哄晓梅,□□在数红包。吴阿姨在厨房煮汤圆,甜甜的香味飘出来。
这个年,在深圳过的第一个完整年。虽然想老家,但这里也是家了。
“吃汤圆了。”吴阿姨端出来。
一人一碗,白糯糯的汤圆,黑芝麻馅,甜到心里。
“祝咱们家,团团圆圆,甜甜蜜蜜。”林玉兰说。
“团团圆圆,甜甜蜜蜜。”陈永福重复。
晓梅醒了,眨巴着眼睛看灯。□□把一个汤圆吹凉,要喂妹妹。
“她还小,不能吃。”
“就舔舔。”
“那也不行。”
一家人笑了。
窗外,鞭炮声渐渐稀了。深圳的夜,慢慢安静下来。
但明天,太阳升起时,这座城市又会忙碌起来。工地会开工,商场会开门,人们会奔波。
陈永福也会早起,熬粥,开店,迎接新的一年。
路还长,但一步步走,总能走到头。
他吃完汤圆,放下碗。林玉兰靠在他肩上,轻声说:“阿福,新年快乐。”
“新年快乐。”
孩子睡了,妻子在身边。这就是他的年,他的生活,他的深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