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节的鞭炮味儿还没散干净,深圳就来了场倒春寒。
冷风从海上刮过来,湿漉漉的,钻进衣服里像冰刀子。商场里的暖气开得足,但门口那道棉帘子挡不住风,客人进门时都缩着脖子,嘴里哈着白气。
陈永福站在罗湖店门口,看着街上的行人。初八了,该上班的都上班了,但街上人还是少。深圳是座移民城,过年时走了一大半,要过了十五才慢慢回满。
店里生意也淡。早上只卖了不到一百碗,比平时少了一半。王建军在收银台后打哈欠,小周在后厨收拾,动作都慢吞吞的。
“老板,这年过得,人都懒了。”王建军说。
“正常,过几天就好了。”陈永福说,但心里也有点急。店开着,租金、人工、水电,一天都不能少。生意淡,就是净亏。
中午,李文杰来了。他穿着灰色呢子大衣,围巾围得严实,鼻尖冻得发红。
“陈老板,新年好。”
“李经理新年好。”
两人进了小办公室。李文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:“速食粥项目的初步方案,郑先生让我拿给你看看。”
陈永福接过文件,厚厚一沓,第一页写着“家香速食粥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”。他翻了几页,很多专业术语看不懂,但大致意思明白:投资二十万,建生产线,先生产三个口味:白粥、皮蛋粥、海鲜粥。目标市场是深圳和广州的超市、便利店。
“二十万?”陈永福抬起头。
“第一期投资。”李文杰说,“郑先生出十五万,何老板出三万,我们出两万。”
“我们出两万?”
“品牌和技术入股,折算两万。”李文杰解释,“郑先生说已经很优惠了。”
陈永福沉默了。两万块,他拿得出来,但这是周转资金。三家店一个月光进货就要一万多,两万块不算多,但也不能随便动。
“让我想想。”
“陈老板,机会难得。”李文杰劝道,“现在深圳速食市场刚起步,方便面卖得火,速食粥还是空白。我们占先机,就能占市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永福说,“但两万块不是小数,我得跟家里商量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李文杰走了。陈永福继续看那份报告。后面有市场分析、成本核算、利润预测,写得密密麻麻。预计第一年销售额能达到五十万,利润率百分之二十。如果真能做到,两万投资一年就能回本。
但报告是报告,现实是现实。陈永福做实体店出身,知道生意没那么好做。粥要现熬才好喝,袋装的,能一样吗?
晚上回家,他跟林玉兰商量。林玉兰正在给晓梅换尿布,听了半天,才说:“阿福,我不懂这些大事。但咱们的钱,是粥铺一碗一碗挣出来的,要慎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两万块,能买多少米?能付多少人工?”林玉兰说,“要是赔了,店怎么办?”
这话说到陈永福心坎上。他怕的就是这个。店是根本,不能动。
“郑先生和何老板都看好,应该不会差吧。”
“他们是香港老板,钱多,赔得起。”林玉兰看他一眼,“咱们赔不起。”
陈永福不说话了。妻子说得对,他们赔不起。
夜里,他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两万块,像块石头压在心上。投,怕赔。不投,怕错过机会。
第二天,他去找何老板。何老板在烧腊档后面喝茶,看见他来,招招手。
“陈老板,为速食粥的事吧?”
“是。何老板,你真看好?”
“看好。”何老板给他倒茶,“陈老板,我跟你不一样。我在香港长大,见得多。香港人生活节奏快,速食产品卖得好。深圳现在越来越像香港,早晚也要走这条路。”
“但粥……”
“粥是麻烦,但技术能解决。”何老板说,“现在有真空包装,有冻干技术,能保持味道。关键是你这个牌子,人家认。”
“牌子值两万?”
“值不值,看将来。”何老板放下茶杯,“陈老板,我多说一句。你现在的三家店,做得再好,也就是三家店。天花板在那儿。速食产品不一样,做好了能卖到全国。”
全国。这个词让陈永福心跳了一下。他从没想过那么远。
“可我听说,做食品厂很复杂,要批文,要检验……”
“这些郑先生会搞定。”何老板说,“他在香港有关系,深圳这边也能疏通。我们只管出钱出技术,具体操作他来。”
陈永福还是有些犹豫。何老板拍拍他的肩:“这样,你出两万,我也再加一万。赔了,咱们一起扛。赚了,一起分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陈永福再推辞,就显得小气了。
“行,我投。”
“爽快!”何老板笑了,“明天我约郑先生,咱们签合同。”
签合同是在郑文达深圳的办事处,在国贸大厦里。陈永福第一次进这么高的楼,电梯上升时耳朵嗡嗡响。透过玻璃窗看出去,整个罗湖尽收眼底。高楼,马路,车流,像沙盘模型。
郑文达的办公室很大,铺着地毯,墙上挂着一幅字:“鹏程万里”。办公桌是红木的,能照出人影。
“陈老板,欢迎。”郑文达起身跟他握手。
合同已经准备好了,一式三份。陈永福仔细看了条款,确认没问题,签了字。签完字,他开出一张两万块的支票——刚去银行办的,第一次用。
郑文达收起支票:“陈老板放心,我会尽快启动项目。工厂选址在宝安,那边地便宜,政策也优惠。”
“郑先生多费心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从国贸大厦出来,陈永福站在楼下,仰头看这栋楼。五十三层,高耸入云。听说还在盖二期,要盖到六十八层。深圳速度,真不是吹的。
他想起两年前,在老街的老榕树下,他的粥铺刚开张。十平米,一口锅,几张桌子。现在,他站在深圳最高的楼下,签了二十万的合同。
变化太快,快得让人心慌。
回到店里,王建军迎上来:“老板,南山店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工商局来检查,说卫生不合格,要罚款。”
陈永福头大了:“罚多少?”
“两百。”
“为什么不合格?”
“说垃圾桶没盖,生熟食没分开,还有……还有员工健康证过期。”
这些都是李文杰反复强调过的问题。陈永福立刻给南山店打电话,是小玲接的。
“小玲,怎么回事?”
“老板,对不起。”小玲声音带着哭腔,“刘师傅嫌麻烦,垃圾桶盖子老是不盖。生熟食他说分不开,地方小。健康证……健康证是我忘了去办。”
“刘师傅呢?”
“在店里,跟工商局的人吵呢。”
“让他接电话!”
过了一会儿,刘师傅的声音传来:“老板,这些人就是找茬……”
“闭嘴!”陈永福难得发火,“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,为什么不听?”
“我……”
“现在立刻道歉,配合检查。该罚的认罚,该改的马上改。”
“老板,两百块呢……”
“两千块也得认!”陈永福挂了电话。
他坐车去南山。一路上,心里窝火。明明有规定,为什么不执行?明明能避免,为什么非要出事?
到店里,工商局的人还在。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,一个在记笔录,一个在拍照。刘师傅站在一边,脸色铁青。小玲低着头,眼睛红红的。
陈永福走过去:“同志,对不起,是我们管理不到位。”
工作人员看看他:“你是老板?”
“是。我们一定整改,马上整改。”
“光整改不够,要罚款。”工作人员说,“这次是警告,下次再犯,要停业整顿。”
“是是是,我们一定注意。”
交了罚款,送走工商局的人。陈永福把刘师傅和小玲叫到后厨。
“说吧,怎么回事。”
刘师傅先开口:“老板,真不是大事。垃圾桶盖子,我嫌麻烦,开开关关的。生熟食,地方这么小,怎么分?健康证,小玲忘了办,也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不是故意?”陈永福看着他,“刘师傅,你手艺好,我知道。但卫生不是小事,吃出问题,店就完了。这个道理你不懂?”
“懂是懂……”
“懂为什么不做?”陈永福转向小玲,“你是店长,有责任监督。刘师傅不听,你为什么不汇报?”
“我……”小玲眼泪掉下来,“我怕刘师傅生气,怕影响和气。”
“和气重要还是安全重要?”陈永福声音严厉,“今天罚两百,是小事。万一吃出问题,罚两千、两万都不够,还要坐牢。你担得起吗?”
小玲不敢说话。
“从今天起,南山店停业三天,整顿。”陈永福说,“刘师傅,卫生标准背一遍,背不出来,别上班了。小玲,健康证马上办,员工的、你自己的,都要有。垃圾桶买带盖的,生熟食必须分开,地方小就想办法。”
“知道了,老板。”
“不是知道了,是必须做到。”陈永福看着他们,“再出问题,你们俩都别干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心里憋着火,又憋着疼。刘师傅是老员工,小玲是他提拔的,都不容易。但他不能心软,心软害人害己。
回到罗湖店,李文杰在等他。
“陈老板,南山店的事我听说了。”李文杰说,“处理得对,必须严厉。”
“李经理,这些规矩,我反复说过,为什么就是不听?”
“因为习惯。”李文杰说,“中国人做事,讲人情,讲变通。但食品安全,不能讲人情,不能变通。要让他们养成习惯,需要时间,也需要代价。”
“代价太大了。”
“不大不长记性。”李文杰说,“陈老板,我建议搞个突击检查。三家店轮流查,不合格的重罚。罚几次,就记住了。”
“行,你安排。”
李文杰走了。陈永福坐在办公室里,觉得累。管人比管店累,心累。
手机响了,是黄秀英。
“老板,东莞第二家店明天开业,你来吗?”
“南山店出事了,我走不开。”陈永福把情况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