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秀英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:“老板,我这边也遇到过类似问题。工人多,卫生难搞。后来我定了规矩:每天检查,每周评比。卫生好的有奖金,差的有惩罚。慢慢就习惯了。”
“你这方法好。”
“我也是跟李经理学的。”黄秀英说,“老板,别太生气。管理就是这样,总有波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永福叹口气,“秀英,你那边顺利吗?”
“顺利。第二家店位置好,工人多。我按深圳的模式,又加了本地口味,应该没问题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挂了电话,陈永福想,黄秀英确实成长了。遇事有办法,不慌。也许真该放手让她闯。
南山店停业三天,损失不小。但陈永福觉得值。至少让员工知道,规矩不是儿戏。
三天后,南山店重新开业。刘师傅见了陈永福,有点讪讪的:“老板,我错了。”
“知道错就好。”陈永福说,“刘师傅,你是我请的老师傅,要带好头。你带头不守规矩,下面的人怎么服?”
“我知道了,以后一定注意。”
“不光注意,要做到。”陈永福拍拍他的肩,“店里生意好,你奖金也多。这是为你自己。”
“哎。”
小玲的健康证办好了,员工的也齐了。新买了带盖的垃圾桶,生熟食分了区。店里看着整洁多了。
陈永福检查了一遍,点点头:“保持住。”
“一定。”
回到罗湖店,王建军说:“老板,培训班通知下来了,三月一号开学。”
“好事,好好学。”
“可是……三个月,晚上上课,店里怎么办?”
“店里我安排。”陈永福说,“你安心学,学成了帮我大忙。”
“谢谢老板。”
王建军去培训班,罗湖店得有人管。陈永福想提拔小周,但小周太年轻,才二十岁。他找来李文杰商量。
“小周可以,但要有人带。”李文杰说,“我建议让黄秀英抽空回来,带他一个月。或者,陈老板你亲自带。”
“秀英在东莞忙,回不来。”陈永福说,“我自己带吧。”
“您亲自带最好。”李文杰说,“不过陈老板,您不能永远亲力亲为。得培养接班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永福说,“慢慢来。”
二月下旬,天气暖和了些。深圳的人慢慢回满了,街上又热闹起来。店里生意恢复了,每天能卖三百多碗。
速食粥项目也有了进展。郑文达打电话来,说工厂地址选好了,在宝安西乡,租了个旧厂房,正在改造。设备从香港进口,一个月后能到。
“陈老板,配方的事,你得抓紧。”郑文达说,“我们要试生产,调口味。”
“好,我准备。”
陈永福开始琢磨速食粥的配方。白粥好办,米和水,比例调好就行。皮蛋粥和海鲜粥麻烦,皮蛋的腥味,海鲜的腥味,怎么去?怎么保持鲜味?
他买了几包香港产的速食粥,拆开研究。都是粉状的,开水一冲,成糊状。味道一般,有股添加剂的味道。
他想做不一样的。要能看见米粒,能看见料,像现熬的。但这技术难,保鲜也难。
他去找何老板。何老板认识个食品工程师,是香港人,姓陈,六十多了,退休后被返聘到深圳一家食品厂当顾问。
“陈工,这是我朋友,陈永福,做粥铺的。”何老板介绍。
陈工戴老花镜,头发花白,说话慢条斯理:“陈老板想做速食粥?”
“是,但不想做粉状的,想做能看见米粒的。”
“难。”陈工摇头,“米粒要复原,技术复杂。而且保质期短,成本高。”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“我建议做半成品。”陈工说,“米预处理,脱水,但不完全成粉。加料包,分开包装。吃的时候一起煮,十分钟就好。比现熬快,比速食粥像样。”
陈永福眼睛亮了:“这个好。”
“但设备贵。”陈工说,“要真空包装机,要脱水设备。投资大。”
“大概多少?”
“全套下来,少说十万。”
陈永福心里一沉。郑文达的二十万预算,设备就要十万,再加上厂房、人工、原料,紧巴巴的。
“陈工,能便宜点吗?”
“我帮你问问,看有没有二手的。”陈工说,“深圳现在工厂多,有倒闭的,设备处理。”
“麻烦陈工了。”
从陈工那儿出来,何老板说:“陈老板,别急,慢慢来。先试做一批,看看市场反应。”
“嗯。”
回到店里,陈永福开始试做半成品粥。米先泡,再蒸,再烘干。皮蛋切碎,真空包装。虾仁、蟹肉,也处理好分开装。
试了几次,味道还行,但米粒干了之后,再煮,口感有点硬。不像现熬的绵软。
他打电话给黄秀英,让她在东莞也试试。黄秀英试了,说:“老板,我觉得可以加点淀粉,让粥稠一点。米粒硬,但稠了就不明显了。”
“加多少?”
“一点点,不能多,多了腻。”
陈永福试了,果然好点。但还是不满意。他觉得,速食粥再怎么做,也不如现熬的。这是根本矛盾。
三月初,王建军的培训班开学了。上课地点在深圳大学夜校部,每周一三五晚上,七点到九点半。王建军下班后坐公交车去,下课再坐车回家,到家都十一点了。
陈永福让他打车,公司报销。王建军不肯:“老板,打车贵,我能省就省。”
“省那点钱干嘛?安全重要。”
“没事,我年轻,扛得住。”
陈永福没再坚持。他知道,王建军是替他省钱。这样的员工,难得。
培训班教的内容,王建军回来跟陈永福讲。什么SWOT分析,什么4P营销,什么绩效考核。陈永福听得半懂不懂,但觉得有用。
“老师说,管理要制度化,不能人治。”王建军说,“咱们店现在就是人治,老板你说啥就是啥。老师说,要建流程,建标准,谁来了都能按流程做。”
“那得花时间。”陈永福说。
“花时间是值得的。”王建军认真地说,“老板,等我学完了,帮店里建制度。”
“好。”
三月中旬,倒春寒彻底过去了。深圳进入雨季,三天两头下雨。湿漉漉的,衣服晾不干。
林玉兰的产假休完了,但没回店里。陈永福让她在家照顾晓梅,店里的事不用操心。林玉兰答应了,但闲不住,在家研究新菜式,想给粥铺加些小菜。
“光喝粥单调,配点小菜,客人喜欢。”她说。
“你看着弄,别累着。”
林玉英做了几样:酸豆角、凉拌海带丝、酱黄瓜。拿到店里试卖,一毛钱一小碟,卖得不错。工人喜欢,便宜,下饭。
陈永福想,妻子虽然不在店里,但心还在。这个家,这个生意,是两个人撑起来的。
三月下旬,东莞传来消息:黄秀英的第二家店开业半个月,生意不错,每天能卖两百多碗。她还想在东莞开第三家,问陈永福意见。
陈永福回电话:“秀英,稳一稳。两家店够你忙了,先把这两家做好。”
“老板,机会不等人。”黄秀英说,“东莞现在发展快,工厂一个个建,工人越来越多。咱们不占,别人就占了。”
“那也不能太急。”陈永福说,“管理跟不上,店开再多也没用。你先培养人,等有人能管店了,再开。”
“好吧。”黄秀英不太情愿,但答应了。
挂了电话,陈永福想,黄秀英比他敢闯。这是好事,也是隐患。闯得好,一片天。闯不好,摔得重。他得拉着点,不能让她太飘。
月底盘点,三家店三月份的营业额出来了。罗湖五千八,南山四千二,福田四千八。总利润两千五。比二月好,但增长慢了。
李文杰说:“瓶颈期到了。单靠门店,增长有限。得开拓新业务。”
新业务就是速食粥。但陈永福心里还是没底。
四月初,陈工那边传来好消息:找到一套二手设备,八成新,只要六万。郑文达去看过了,说能用。
“陈老板,设备解决了,咱们可以加快进度。”郑文达在电话里说,“五一前试生产,怎么样?”
“行。”
陈永福开始全力以赴研究配方。他把自己关在厨房里,一锅一锅地试。米怎么处理,料怎么配,包装怎么设计。林玉兰帮他试吃,□□也当小评委。
“阿爸,这个太咸。”
“这个米好硬。”
“这个有怪味。”
试了二十几次,终于做出一个还算满意的版本。米粒能复原七八成,味道有现熬的六七成。成本算下来,一包白粥成本一毛,卖两毛。皮蛋粥成本一毛五,卖三毛。海鲜粥成本两毛,卖四毛。
利润空间有,但不大。要看销量。
四月中旬,样品做出来了。郑文达拿去给超市试销,选了十家小超市,每家放二十包,看反应。
一个星期后,结果出来了:卖了八十包,退回一百二十包。退货理由大多是“味道不如现熬的”“太贵”“包装不好看”。
陈永福看着退货报告,心里凉了半截。
郑文达却不太在意:“第一次试销,正常。改进包装,调整口味,再试。”
“郑先生,还要投钱?”
“做生意哪有不投钱的?”郑文达说,“陈老板,别灰心。失败是成功之母。”
话是这么说,但钱是实打实的。设备六万,原料、人工、包装,又花了两万。八万块投进去了,就换来八十包的销量。
陈永福心疼,但没说出来。已经上了船,下不来了。
四月底,深圳突然热起来。夏天来得早,才四月就三十度。商场里冷气开得足,但粥铺灶台前还是热。
陈永福站在灶台前熬粥,汗顺着脖子往下流。他想,也许他就不该搞什么速食粥。老老实实熬粥,开分店,虽然慢,但稳。
可深圳不让人慢。这座城市像一列快车,你不上车,就被甩下。上了车,就得跟着跑,停不下来。
他擦擦汗,继续搅锅里的粥。
粥还是那个粥,米还是那个米,水还是那个水。但熬粥的人,心事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