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中的一天,新生产线到货了。
是两辆五吨卡车运来的,用防雨布盖得严严实实。车开进工厂院子时,工人们都围过来看。
“让开让开,别碰着。”司机跳下车,“陈老板,货到了,签收吧。”
陈永福接过送货单,核对型号、数量。然后爬上卡车,掀开防雨布一角。崭新的机器在晨光下发着暗蓝色的光,油漆味扑面而来。
“卸车吧。”
卸车用了大半天。机器部件用木箱装着,很沉。八个搬运工喊着号子,一点一点往下挪。赵工在旁边指挥:“慢点慢点,别磕着。”
父亲带着仓库的人清点零件。螺丝、螺母、轴承、皮带……一样样核对,记在本子上。
“永福,这机器真大。”父亲擦着汗,“比咱们现在的大一圈。”
“产能大一倍。”陈永福说,“但占地也大,得把那边墙拆了扩建。”
“又要花钱。”
“该花的得花。”
黄秀英从广州赶回来了,看见新机器,眼睛发亮。
“哥,这就是新生产线?真漂亮。”
“还没装呢,装好了才漂亮。”
“什么时候装?”
“明天开始,赵工说至少要五天。”
下午,陈永福召集班组长开会。
“新生产线来了,是好事,也是挑战。”他说,“好事是产能上去了,能接更多订单。挑战是,大家得学新机器,适应新流程。”
老张问:“老板,新机器跟老的一样吗?”
“原理一样,但更先进,自动化程度高。”陈永福说,“赵工会培训,大家认真学。学会操作新机器的,加工资。”
工人们有了动力。
晚上,陈永福在办公室算账。新生产线花了八万,安装费五千,扩建车间两万,加起来十万零五千。郑文达投的十万,加上贷款,刚好够,但没剩多少流动资金。
他揉揉太阳穴。钱总是不够用。
林玉兰打电话来:“还不回家?”
“就回。”
“饭给你热着。”
“好。”
回到家,已经九点。林玉兰在等他,□□在做暑假作业,晓梅睡了。
“怎么又这么晚?”
“新机器到了,事多。”
“先吃饭。”
饭菜热在锅里:米饭、红烧肉、炒青菜。陈永福慢慢吃。红烧肉炖得烂,入口即化。
“阿爸,新机器是什么样的?”□□问。
“很大,很复杂。”
“我能去看吗?”
“周末吧,周末带你去。”
“太好了。”
吃完饭,陈永福辅导□□做数学题。暑假作业不难,但题量大。
“这道应用题,先算总量,再算平均数。”
“懂了。”
辅导完,□□拿出个小本子:“阿爸,我有个想法。”
“什么想法?”
“我想暑假去店里帮忙。”□□认真地说,“不要钱,就是学习。我们老师说了,社会实践很重要。”
陈永福一愣:“你才十岁……”
“十岁不小了。”□□说,“王小军暑假帮他爸看店,都能收钱了。”
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什么都行,擦桌子,端碗,收钱。”□□说,“阿爸,我想了解你的工作。”
陈永福看着儿子。孩子长大了,有自己的想法了。
“行,但只能去半天,不能耽误学习。”
“好!”
第二天,新生产线安装开始。赵工带着两个徒弟,还有厂里的电工、钳工,一起干。
第一件事是拆墙。车间西墙要往外扩三米。工人们用大锤砸,灰尘飞扬。
“戴口罩,都戴口罩。”黄秀英拿着口罩挨个发。
陈永福在旁边看着。墙倒了,露出外面的空地。阳光照进来,车间一下子亮堂了。
“清理砖块,运出去。”赵工指挥。
清理完,开始铺地基。要打水泥地,平整,坚固。水泥搅拌机轰隆隆响,工人们推着小车运料。
父亲戴着安全帽,在边上帮忙。六十多岁的人了,干起活来不输年轻人。
“阿爸,你歇会儿。”
“不累。”父亲说,“永福,这地基要打好,机器才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铺完地基,要晾两天才能干。这两天也不能闲着,要先把机器部件运进来,摆放到位。
部件很重,要用吊车。吊车开不进来,只能用人拉。十几个工人,用麻绳拴住,喊着号子拉。
“一、二、三——拉!”
机器一寸一寸挪动。
陈永福也加入,肩膀顶着木杠,用力。汗从额头流下来,滴进眼睛,刺疼。
拉了整整一天,才把所有部件摆到位。大家都累瘫了,坐在地上喘气。
“今天到此为止,明天继续。”赵工说。
晚上,陈永福肩膀肿了,林玉兰用药酒给他揉。
“这么大年纪了,还跟小伙子一样拼。”
“不拼不行。”
“新机器装好,就能轻松点了吧?”
“更忙。”陈永福说,“产量大了,要开拓市场,要管理工人,要控制质量……事更多。”
“那你图什么?”
陈永福想了想:“图个奔头吧。想看看,咱们的粥能走多远。”
第三天,地基干了,开始安装机器。这是技术活,赵工亲自干。每个零件都要对准,每个螺丝都要拧紧。
陈永福在旁边学。他不懂技术,但想了解。以后机器出问题,至少知道大概。
“这是进料口,米从这里进去。”赵工指着,“这是蒸煮罐,温度控制在95到100度。这是混合机,加配料。这是烘干机,温度60度……”
陈永福认真听,记笔记。
“关键是自动化控制。”赵工说,“这台机器有PLC系统,可以设置程序,自动运行。比你们现在那台先进多了。”
“PLC是什么?”
“可编程逻辑控制器。”赵工说,“说了你也不懂,反正就是电脑控制。”
电脑?陈永福只在电视上看过。没想到自己的工厂也用上电脑了。
安装进行到第四天,出问题了。有个关键零件型号不对,装不上。
“怎么回事?”陈永福问。
“厂家发错货了。”赵工看着图纸,“这个轴承应该是6208,他们发了6206,小一圈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得换,但厂家在江苏,来回最少一周。”
一周?耽误不起。
“深圳有卖的吗?”
“应该有,但贵。”
“贵也买。”陈永福说,“小林,你去五金市场找,今天必须买到。”
小林骑摩托车去了。下午回来,满头大汗。
“老板,找到了,但要价三百,比厂家贵一百。”
“买。”
零件买回来,安装继续。又耽误半天。
第五天,又出问题。电路接错了,一通电,跳闸。
“谁接的线?”赵工火了。
电工老刘低着头:“我接的,图纸看错了。”
“图纸都能看错?重新接!”
重新接线,又耽误半天。
陈永福急,但没发火。新事物,出问题正常。关键是怎么解决。
晚上,他召集安装小组开会。
“这几天问题不少,大家辛苦了。”他说,“但问题也正常,新机器,新挑战。咱们一起克服。”
赵工说:“陈老板,明天应该能装好,后天调试。”
“好,需要什么尽管说。”
第六天,安装终于完成。崭新的生产线立在扩建的车间里,占了大半空间。老生产线在旁边,显得小了,旧了。
“试试机。”赵工说。
通电,启动。机器运转起来,声音比老机器小,节奏均匀。指示灯闪烁,仪表盘亮着。
“进料!”赵工喊。
米倒进进料口,顺着传送带进去。经过一道道工序,最后从出口出来——不是料包,是散料,因为包装机还没调。
但至少,机器能运转了。
大家鼓掌。
“明天调试包装机,后天试生产。”赵工说。
陈永福松了口气。总算装好了。
晚上回家,他特意买了只烧鹅,加菜。
“新机器装好了?”林玉兰问。
“装好了,后天试生产。”
“太好了。”母亲说,“永福,你这事业越做越大了。”
“都是大家帮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