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三,小年。深圳街头的年味比往年淡了些——市政府刚出了通告,今年起特区全面禁止燃放烟花爆竹。布吉关外的村落还能隐约听见零星鞭炮声,关内却只剩满街的彩灯和“迎春大酬宾”的横幅。
陈永福站在办公室窗前,手里拿着一份《深圳特区报》。头版右下角有则不起眼的消息:“深港两地探讨跨境工业区可行性”。他看了两遍,没完全看懂,只觉得“跨境”这个词新鲜。
“陈总,香港郑先生电话。”秘书小刘探头说。
接起来,郑文达的港式普通话带着笑意:“陈生,恭喜发财啊!看到报纸没?跨境工业区,以后我们的货可以直接从深圳发到香港码头,省掉中间环节。”
“郑生,这个事……还只是探讨吧?”
“很快的,九七年回归前肯定要落实。”郑文达语气笃定,“陈生,我们要提前布局。我建议在蛇口或盐田设个仓库,专供香港市场。”
陈永福想了想:“成本呢?”
“我来算,下周给你方案。”郑文达说,“对了,股价今天十块三了,稳中有升。有基金公司找我,想调研你们公司。”
“调研?”
“就是来看看厂,问问情况,决定要不要买我们的股票。”郑文达解释,“好事,说明受关注。我安排在下个月?”
“行,你安排。”
挂了电话,陈永福看看桌上的台历。今天是1995年1月23日,离春节还有七天。厂里明天开始放假,初八开工。年终奖昨天发了,工人们领了钱,脸上都带着笑。
下午开年终总结会。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:老徐、王建军、林经理、□□,还有各部门主管。暖气开得足,窗户上凝了水珠。
老徐先报数字:“全年营收六千八百二十万,超预期。净利一千一百五十万,比去年增长百分之十五。成都分厂四季度开始盈利,全年贡献营收八百四十万。”
“不错。”陈永福点头,“建军,门店情况?”
王建军翻开笔记本:“深圳八家店,全年营收九百六十万。罗湖店最好,月均十二万;八卦岭店最差,月均七万。我建议把八卦岭店搬了,那边工厂外迁,人流量少了一半。”
“搬到哪里?”
“福田新区,新开了几个住宅小区,周边没像样的早餐店。”
陈永福想了想:“年后去考察,写个报告。”
轮到□□。他打开一个黑色文件夹——里面是电脑打印的材料,还贴着彩色标签。
“生产方面,深圳厂全年产量四千二百万包,合格率百分之九十八点七,比去年提高零点五个点。”他语速平稳,“成都厂产量九百六十万包,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二。主要问题是运输途中破损率高,达到百分之三。我建议换包装材料,加厚那层铝箔膜。”
“成本增加多少?”老徐问。
“每包增加一分二厘,全年增加……”□□按计算器,“十一万五千二百元。但破损率能降到百分之一以下,节省的货值约二十八万。净节省十六万多。”
“那就换。”陈永福说,“建国,这个事你负责,春节后落实。”
“好。”
散会后,陈永福留下□□。
“阿爸,还有事?”
“你妈说,明天让你早点回家,帮忙大扫除。”
□□笑:“知道了。阿爸,今年年夜饭……还是在厂里食堂和工人们一起吃?”
“嗯,老规矩。”陈永福顿了顿,“你郑叔建议在酒店办,说上市公司要讲究形象。我说不用,食堂挺好,暖和。”
“我也觉得食堂好。”□□说,“工人们自在。”
傍晚下班时,雨又下起来。陈永福开车路过罗湖店,看见王建军正带着员工贴春联。红纸金字的对联,上联是“粥香暖万家”,下联是“诚信通四海”,横批“家香兴旺”。王建军踩在凳子上,仔细把横批摆正。
陈永福没下车,看了会儿,继续往家开。
家里也在忙。林玉兰和母亲在擦窗户,晓梅帮忙洗抹布。父亲在厨房炸油角,香味飘满屋。
“回来啦?”林玉兰从凳子上下来,“正好,你擦高处的玻璃,我够不着。”
陈永福脱了外套,接过抹布。窗户玻璃上有水雾,他擦了两下,看见对面楼家家户户都在忙。阳台挂满了腊肠、腊肉,防盗网上摆着年桔。
“今年禁炮,安静了。”父亲从厨房探出头,“也好,安全。去年隔壁小区有个孩子玩炮炸伤手,送医院了。”
“安静点好。”母亲说,“就是少了点年味。”
晓梅跑过来:“阿爸,老师说春节要写篇作文,《我家的年夜饭》。咱们今年吃什么呀?”
“你想吃什么?”
“我想吃……白切鸡、烧鹅、酿豆腐,还有阿公炸的油角!”晓梅掰着手指数。
“都有。”陈永福笑了,“去帮阿婆洗菜。”
手机响,是黄秀英。
“哥,我们明天放假了。”她的声音有点沙哑,“今天发年终奖,工人们高兴,有几个四川妹子抱着我哭,说第一次拿这么多钱回家。”
“你也辛苦了。春节怎么过?”
“我爸妈在这儿,我们三个过。对了,我给伯父伯母寄了腊肉香肠,应该快到了。”
“别总寄东西,你留着吃。”
“多着呢。”黄秀英顿了顿,“哥,成都这边经销商想搞个春节促销,买十包送一包。我做主答应了,你看行不?”
“行,你把握。销量好就搞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黄秀英声音低了些,“我妈老念叨,说我三十了,该找对象了。烦得很。”
陈永福不知怎么接,只说:“老人家都这样。你……有合适的就处处,没有也别勉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黄秀英笑了,“哥,春节快乐。”
“春节快乐。”
腊月廿六,快递送来黄秀英寄的包裹。一个大纸箱,里面除了腊肉香肠,还有几包新开发的“川味腊八粥”料包。包装上印着熊猫图案,憨态可掬。
陈永福煮了一包尝。粥里有腊肉粒、花生、红豆,还有种特别的香料味,说不清是什么,但香。
“这个味道怪。”林玉兰尝了一口,“但吃着吃着就觉得好吃。”
“四川口味。”陈永福说,“秀英越来越会琢磨了。”
廿八,□□从电脑城抱回一台新电脑。主机箱是米白色的,显示器是14寸,比公司那台大了不少。
“阿爸,这是奔腾处理器,比486快多了。”他边安装边说,“我装了Windows 3.2,还有office,以后你可以在家看报表。”
陈永福看着屏幕上蓝色的界面,一个个图标整齐排列。他试着用鼠标点开一个文件,手有点抖。
“这个……怎么用?”
“我教你。”□□拉过椅子,“你看,这是鼠标,左键点一下是选择,双击是打开。这是键盘,打字跟打字机差不多……”
陈永福学得慢。手指不灵活,老是点错。□□耐心,一遍遍教。
“阿爸,不急,慢慢来。我刚开始也不会。”
学了半小时,陈永福勉强会打开文件了。他看着屏幕上的销售数据,密密麻麻的数字,忽然觉得距离很远。以前看纸质报表,摸得着,踏实。现在对着发光的屏幕,像隔了层什么。
但儿子说得对,时代在变,得学。
廿九,年夜饭。食堂摆了二十桌,工人们拖家带口来了。孩子们在桌椅间追逐打闹,女人们互相炫耀新衣服,男人们抽烟聊天,热闹得很。
陈永福挨桌敬酒。到老张那桌,老张站起来,杯碰得响。
“老板,我敬你!跟了你十年,从三轮车到上市公司,值了!”
“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。”陈永福喝了,“新年快乐。”
“快乐!”
到老王那桌,王涛也在。小伙子穿着新西装,腼腆地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