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板好。”
“王涛,电脑用得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,我在做库存管理系统,等做好了给您看。”
“好,用心做。”
走到角落那桌,是包装车间的女工们。那个夏天中暑的女工也在,气色好了很多。
“老板,谢谢您。”她丈夫站起来,“我老婆现在调去质检部了,不用在车间熬热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陈永福问女工,“身体完全好了?”
“好了,老板放心。”
敬完一圈,陈永福回主桌。林玉兰给他夹了块鸡肉:“少喝点。”
“知道。”
饭吃到一半,工人们起哄让陈永福讲话。他站起来,端着酒杯,一时不知说什么。
“又是一年……”他开口,“谢谢大家,辛苦了一年。来年,我们继续把粥熬好,把厂办好。别的不会说,就一句:大家吃好喝好,新年发大财!”
工人们鼓掌,笑声一片。
饭后发红包。每个工人一个,每个孩子一个。红色的利是封,印着金色的“福”字。孩子们排队领,领到了蹦蹦跳跳跑开。
晓梅也领了一个,打开看,是五十块。她高兴地塞进口袋:“阿爸,我能自己买书吗?”
“能,买你喜欢的。”
夜里十点,人渐渐散了。食堂的灯还亮着,几个工人在收拾桌椅。陈永福站在门口,看工人们三三两两往宿舍走,有人哼着歌。
他抬头看看天。没有烟花,夜空很干净,星星不多,但亮。
手机震动,是郑文达发来的短信——新买的诺基亚2110,□□教他用的。小小的绿色屏幕上显示:“陈生,新春大吉,阖家安康。郑文达。”
他笨拙地按键盘,回:“郑生同乐,万事如意。”
年三十,全家在家过。电视里播着春晚预告,倪萍和赵忠祥的脸出现在屏幕上。母亲在厨房准备拜神用的三牲,父亲在写春联。□□带着晓梅贴福字,倒着贴。
“福倒,福到!”晓梅念。
中午,拜祖先。香烛点上,烟雾袅袅。陈永福带着全家跪拜,心里默念:保佑一家平安,厂里顺利。
下午,包饺子。北方习俗,陈家来深圳后也学会了。林玉兰擀皮,陈永福和母亲包,□□调馅,晓梅负责把饺子排整齐。父亲坐在沙发上,看春节特别节目。
电话不断。亲戚的,朋友的,客户的。陈永福一个个接,说吉祥话。
傍晚,吃团圆饭。桌上摆满了菜:白切鸡、清蒸鱼、红烧肉、酿豆腐、蚝豉发菜猪手(好事发财就手)……中央是个铜火锅,汤底是猪骨熬的,冒着热气。
“来,举杯。”父亲站起来,“祝全家健康,祝厂里兴旺!”
“干杯!”
窗外,深圳的夜灯火通明。远处有隐隐的音乐声,不知是哪家在放唱片。陈永福给晓梅夹了块鸡腿,给林玉兰舀了碗汤。
平凡,踏实。
这就是年。
初一,拜年。厂里的中层都来了,带着水果糖果。客厅里坐满了人,茶几上堆满了礼品。大家说着吉祥话,聊着家常。
王建军说起八卦岭店搬迁的进展:“我看中了福田石厦村一个铺面,六十平米,月租三千五。周边有三个新建小区,入住率六成。”
“人流量呢?”陈永福问。
“早上七点到九点,我数过,路过行人约五百,其中一半会买早餐。”王建军拿出个小本子,“现在那片区只有两家包子铺,一家肠粉店,没有粥铺。”
“那就定吧,年后签合同。”
“好。”
老徐说起公司买新车的事:“现在这辆桑塔纳五年了,经常修。我看了,新款捷达王不错,十五万左右。”
“买一辆吧,你经常跑税务局,车要靠谱。”
“谢谢陈总。”
中午留大家吃饭。林玉兰和母亲做了两桌,大人一桌,孩子一桌。热闹得像又过了次年。
饭后,□□带着王涛在书房弄电脑。两人叽叽咕咕说些术语,陈永福听不懂,但看着儿子专注的侧脸,心里踏实。
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本事。
初二,回娘家。林玉兰的娘家在惠州,开车两小时。晓梅一上车就睡,到了才醒。
外婆家还是老房子,但翻新过,贴了瓷砖。舅舅舅妈都在,表兄弟表姐妹一大群。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,大人在屋里聊天。
“永福,听说你们公司股票涨了?”舅舅问。
“涨了点。”
“真好。”舅舅感慨,“当年你推三轮车卖粥,谁能想到今天。”
“运气好。”陈永福说。
“不是运气,是肯干。”舅舅说,“玉兰跟着你,没吃过苦。”
林玉兰在厨房帮忙,听见了,笑笑。
是啊,没吃过苦。但那些起早贪黑的日子,那些为了一分钱算计的日子,那些担心明天没米下锅的日子,都过去了。
现在想,像是上辈子的事。
初五,迎财神。厂里放了鞭炮——在关外放的,不算违规。红纸屑铺了一地,像红地毯。
陈永福带着管理层拜神。供桌上摆着烤猪、水果、糕点。香烛点燃,众人依次拜。
老张拜得最认真,嘴里念念有词。
拜完,陈永福宣布:“初八开工,红包照旧。今年任务重,大家继续努力。”
“一定!”
初七,最后一天假。陈永福哪儿也没去,在家休息。下午,他打开电脑,试着做表格。手指僵硬,但慢慢也能打出字来。
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。四十五岁,眼角有了细纹,头发白了几根。
但他觉得,还能学,还能干。
窗外,深圳的天空湛蓝。远处的工地上,塔吊在转动。这座城市,永远在建设,永远在变化。
他的粥铺,也要变,但根本不变。
晚上,□□回公司宿舍。晓梅在预习下学期的课文。林玉兰在织毛衣,是给陈永福的,灰色的。
父亲在看电视,母亲在泡脚。
陈永福关掉电脑,走到阳台。夜风微凉,带着春天的气息。
远处,城市的灯光连绵不绝,像星河落地。
他站了会儿,回屋。
明天,开工。
熬粥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