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玉兰端出西瓜,红瓤黑籽,冰镇过的,冒着凉气。
“吃瓜,别谈股票。”她切了一大块给晓梅,“暑假想去哪里玩?”
“想去香港!同学们都去了,说迪士尼要建了。”
“香港还没回归呢,手续麻烦。”林玉兰说,“等你再大点。”
晓梅撅嘴,但还是抱着西瓜啃起来。汁水顺着下巴流,她赶紧用手背擦。
陈永福看着女儿,想起自己十岁时,夏天能吃上块西瓜就是奢侈。现在孩子想去香港,想看迪士尼。时代真的不一样了。
夜里,陈永福睡不着,起来看王涛发来的传真。报表显示,上市一年多,公司累计分红六百四十万,股价从发行价八块涨到十块八,涨幅百分之三十五。老徐在旁边用铅笔注了一行小字:“跑赢同期存款利率,但不如一些热门股”。
他放下报表,走到阳台。对面的住宅楼还有几家亮着灯,隐约传来电视声。远处,广深高速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。
这城市不眠,但此刻安静。
手机震动,是□□从成都发来的短信——新买的诺基亚,□□教他用拼音打字,他学得慢,但能看懂。
“阿爸,汤品研发启动,找了三位本地厨师。秀英姐状态很好,放心。晚安。”
短短几句,陈永福看了两遍,心里暖。
他回:“好,注意休息。”
发送。
夜风吹来,带着玉兰花的香气。母亲在阳台上种的那几盆,开花了。
他站了会儿,回屋。林玉兰睡得很沉,呼吸均匀。
他轻轻躺下,闭上眼睛。
明天,要去香港看仓库。
要见新的合作伙伴。
要继续谈判。
但此刻,先睡吧。
第二天一早,陈永福和郑文达过关去香港。皇岗口岸排着队,大多是提着大包小包的生意人。郑文达熟门熟路,走特别通道。
“陈生,九七后过关会更方便。”郑文达说,“现在还是麻烦。”
过了关,坐上郑文达的奔驰。香港的街道窄而密,高楼林立,招牌层层叠叠,繁体字和英文交错。陈永福看着窗外,想起八十年代第一次来香港,觉得像到了另一个世界。现在看,依然繁华,但深圳也在赶上来。
仓库在葵涌码头附近,三千平方尺,约合三百平米。已经收拾干净,货架整齐。第一批从深圳发来的粥料已经到货,工人在搬运。
“这里离码头近,发货方便。”郑文达说,“我联系了百佳和惠康,他们愿意试销三个月。香港人早餐习惯吃粥,但自己熬麻烦,咱们的速食粥有市场。”
陈永福拿起一包粥料。包装和内地一样,只是多了繁体字标签。
“价格定多少?”
“零售价八港币一包,比内地贵百分之五十,但比茶餐厅的粥便宜。”郑文达说,“关键是方便,上班族喜欢。”
正说着,仓库经理过来,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,姓何,说话带港式英语:“郑生,陈生,第一批货的报关单搞定了。但香港食品条例要求成分标注明细,咱们的标签要改。”
“改,按规矩来。”陈永福说。
中午在附近茶餐厅吃饭。郑文达点了云吞面、奶茶,陈永福要了及第粥。粥端上来,米粒开花,绵滑,但味道偏咸。
“香港人口味重。”郑文达说,“你们的粥过来,可能也要微调。”
“可以,但要保持基本风味。”陈永福尝了一口,“郑生,你觉得香港市场能做多大?”
“保守估计,一年五百万包没问题。”郑文达说,“关键是打通渠道后,可以辐射东南亚。马来西亚、新加坡的华人市场很大。”
陈永福心里盘算。五百万包,按每包净利一块港币,就是五百万。不算多,但是个好开头。
吃完饭,郑文达带他去铜锣湾的超市看。果然,速食食品区已经有了“家香”的货架,摆得不多,但位置显眼。一个中年妇女拿起一包看了看,又放下。
陈永福走过去,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问:“阿姨,为什么不买?”
妇女看他一眼:“没见过这个牌子,不知好不好吃。”
“是深圳产的,质量很好。”
“深圳?”妇女犹豫,“还是买香港老牌子的吧。”
她选了旁边一个本地品牌的速食粥。陈永福看着,没说话。
回深圳的路上,郑文达安慰:“陈生,别急,品牌需要时间建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永福看着车窗外飞逝的风景,“只是觉得,要做的还有很多。”
车过关口,回到深圳。熟悉的景象扑面而来:宽阔的马路,新修的立交桥,大片大片的工地。虽然尘土飞扬,但生机勃勃。
陈永福忽然觉得,这里才是根。
回到厂里,老徐拿着份文件等他。
“陈总,武汉那边传来消息,有家本地粥品厂要转让,设备旧,但位置好,在汉口老城区。对方开价两百万,连厂房带设备。”
“去看看。”陈永福说,“叫上建国,他懂技术。”
“好。”
傍晚,陈永福在车间找到□□。他正和工人们调试新到的汤料混合机,满手面粉。
“阿爸,你回来了。香港怎么样?”
“有机会,但要慢慢来。”陈永福看着机器,“这个就是冲调汤品的设备?”
“对,能实现粉末和冻干食材的均匀混合。”□□擦了擦手,“阿爸,武汉那个厂,我想去看看。如果设备能用,改造比重建省钱。”
“一起去。”陈永福说,“下周末?”
“好。”
父子俩并肩站着,看着机器运转。车间里弥漫着新设备的塑料味和原料的香气。
“阿爸,”□□忽然说,“有时候我觉得,咱们像在搭积木,一块一块,越搭越高。但怕搭得太快,不稳。”
“那就慢点,每块都搭实。”陈永福说,“建国,记住,实业是地基,资本是脚手架。脚手架能帮我们盖更高,但地基不能松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下班铃响,工人们陆续离开车间。陈永福和□□最后出来,锁上门。
夕阳西下,厂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食堂飘出饭香,广播里在放《东方之珠》。
“一九九七年,香港回归时,咱们的粥应该已经卖遍香港了吧。”□□说。
“希望是。”陈永福笑笑,“走吧,回家吃饭。”
父子俩走向停车场。身后,厂区的灯一盏盏亮起,像星星落在地上。
明天,还有更多事要做。
但此刻,先回家。
粥在锅里,家在灯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