思路清晰。陈永福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建国,你在这边,压力大不大?”
“大,但扛得住。”□□看着江面,“阿爸,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,想生产线,想销售,想工人。但一想,你当年一个人推三轮车卖粥,比我难多了。这么一想,就不怕了。”
陈永福心里暖:“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难。你现在要管的,比我当年复杂。”
“但本质一样——把产品做好,对人诚信。”□□说,“阿爸,你教我的。”
父子俩并肩走着,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。
回到深圳已是九月中旬。秋老虎还在发威,但早晚总算有了点凉意。陈永福一进办公室,老徐就拿着报表等着。
“陈总,香港那边,郑先生谈下来了——百佳不撤柜,但要求增加促销力度,买三送一。咱们毛利会降,但保住了渠道。”
“可以,先保渠道。”
“股价稳在十块三,华融那边澄清了,说没有减持,是市场谣言。”老徐推推眼镜,“但冯总建议,公司该考虑第二次增发,募集资金用于收购地方品牌。”
“又要增发?”陈永福皱眉,“才刚增发一次。”
“冯总说,现在是扩张的好时机。很多地方国营食品厂改制,价格便宜。”老徐递过一份名单,“他推荐了几家:长沙一家米粉厂,西安一家方便面厂,还有汕头一家调味品厂。”
陈永福看着名单,心里计算。收购能快速获得产能和渠道,但整合是难题。武汉这个厂,现在还没完全理顺。
“先放放,等武汉厂稳定了再说。”
“好。”
正说着,黄秀英敲门进来,手里端着个饭盒。
“哥,徐叔。”她放下饭盒,“我包的饺子,猪肉白菜馅,尝尝。”
饭盒打开,饺子白白胖胖,还冒着热气。陈永福尝了一个,点头:“好吃。秀英,你现在手艺越来越好了。”
“闲着没事学的。”黄秀英坐下,“哥,生产部这个月的数据出来了,合格率百分之九十八点九,创新高。林经理把新流程推行下去了,工人慢慢习惯了。”
“好。”陈永福看着她,“秀英,你管生产,还适应吗?”
“适应。”黄秀英笑,“比在成都时压力小点,有林经理帮着。就是……有时候想成都,想那边的人和事。”
“想就回去看看。”
“等国庆吧。”黄秀英顿了顿,“哥,我昨天去书店,买了本管理学的书,在看。看不懂的地方,我问王涛,他懂。”
“好,多学。”
黄秀英走后,老徐感慨:“秀英真是变了,以前就是个能干活的姑娘,现在能独当一面了。”
“是啊,都长大了。”陈永福看着窗外,“老徐,咱们也老了。”
“陈总,您才四十五,正当年。”
正说着,晓梅的电话打到办公室——她用学校小卖部的公用电话打的。
“阿爸!我作文比赛得了一等奖!”
“真的?什么题目?”
“《我的爸爸》。”晓梅声音清脆,“我写你卖粥的事,老师说真实感人。奖品是个书包,红色的!”
“好,阿爸晚上给你庆祝。”
“我要吃肯德基!”
“……行。”
挂了电话,陈永福摇头笑。孩子大了,要的不再是洋娃娃,是肯德基,是红色书包。时代在变,孩子的世界也在变。
晚上,陈永福带晓梅去刚开的肯德基。店里人满为患,排队排到门口。晓梅兴奋地指着海报:“阿爸,我要吃汉堡、薯条、可乐,还有冰淇淋!”
“只能选两样。”
“那……汉堡和冰淇淋!”
等餐时,陈永福看着周围。大多是家长带着孩子,也有年轻情侣。音乐动感,灯光明亮,和自家粥铺的安静截然不同。
晓梅吃得满嘴酱,突然问:“阿爸,咱们家的粥,为什么没有肯德基这么热闹?”
“因为粥是家常的,安静的。”陈永福给她擦嘴,“热闹有热闹的好,安静有安静的好。”
“可我同学都说肯德基好吃。”
“咱们家的粥也好吃,只是不一样。”陈永福说,“晓梅,记住,不是人多的地方就是好。适合自己的,才是好的。”
晓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回到家,林玉兰还没睡,在沙发上看电视。新闻在播“下岗职工再就业”的专题,画面里有人在街边摆摊卖早点。
“永福,你看这个。”林玉兰指着电视,“现在工作不好找,好多国企职工下岗。咱们厂要是招人,是不是优先考虑这些人?”
陈永福坐下:“可以考虑。但得培训,食品行业要求高。”
“能培训,只要肯学。”林玉兰说,“当年咱们不也是从零开始的?”
是啊,从零开始。陈永福想起那些日子。现在条件好了,也该帮帮别人。
夜里,他睡不着,起来看文件。华融投资又发来一份建议书,关于公司治理结构改革的。建议设立独立董事、完善审计委员会、规范信息披露……
他看得头疼。这些名词都懂,但落实起来复杂。
走到阳台,夜风凉了。秋天真的来了。
他想起武汉的长江,成都的梧桐,香港的码头。想起儿子调试机器时的专注,黄秀英学电脑时的认真,晓梅得奖时的兴奋。
这些,才是真实的。
那些股票、报表、资本运作,重要,但不是全部。
实业是根,资本是叶。根扎得深,叶才能茂。
他深吸一口气,回屋。
明天,还要处理香港市场的促销方案,要看武汉分厂的周报,要开生产质量会议。
日子继续。
但只要粥还在熬,家还在,路就在。
他关灯,睡下。
窗外,深圳的夜依旧明亮。
但总有一盏灯,为他而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