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庆过后,深圳的天气才算真正凉下来。早晚要披件外套,中午的太阳也不再灼人。厂区院子里那几棵小叶榕开始落叶,黄绿色的叶子铺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响。
□□从武汉回来了,人瘦了,但眼神里有种不一样的光。他在董事会上做武汉分厂的汇报,用的投影仪——新买的,花了八千块。幕布上投出图表和数据,清晰,但会议室里没人习惯这种形式。
“九月份,武汉厂产量三十万包,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五,比八月提高两个点。”□□指着柱状图,“销售方面,主要进入汉正街批发市场和三家本地超市,月销二十五万包,库存五万。预计十月能实现盈亏平衡。”
老徐扶了扶眼镜,仔细看数据。冯总微微点头,郑文达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。
“成本呢?”陈永福问。
“单位成本比深圳厂高百分之十五,主要贵在物流和本地原料采购。”□□翻到下一页,“但我跟几个大米供应商谈了长期合同,下个月成本能降五个点。物流方面,我联系了铁路货运,比公路便宜百分之二十,就是慢两天。”
“可以,稳定供应比快重要。”陈永福说,“武汉那边,工人队伍怎么样?”
“留下十二个老员工,又招了八个新人。”□□说,“老员工有经验,但习惯国营厂那套,效率低。新人肯学,但没基础。我让老赵师傅带新人,实行师徒制,效果不错。”
汇报完,冯总开口:“建国做得很扎实。但我想问,武汉厂的定位是什么?仅仅是复制深圳模式,还是要有差异化?”
□□早有准备:“差异化。武汉人喜欢吃热干面、豆皮,早餐口味重。我们计划开发‘热干风味拌粥料’,把热干面的麻酱、辣萝卜干风味融入粥料,搭配单独包装的面条,开水一冲就是粥面合一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郑文达先笑:“这个想法妙!粥是广东的,面是武汉的,结合得好。”
“但风险呢?”老徐谨慎,“研发投入,市场接受度……”
“我做了小范围试吃。”□□拿出几份问卷,“五十个武汉本地人试吃,四十二个表示会购买。研发成本估计十万,如果月销能达到五万包,半年回本。”
陈永福看着儿子。年轻人敢想敢做,这是好事,但步子不能太大。
“先做一万包试销,市场反应好再扩产。”他说,“建国,这个项目你负责,但每步要汇报。”
“好。”
散会后,□□被冯总叫住。两人在走廊里边走边聊。
“建国,你对资本怎么看?”冯总突然问。
□□一愣,老实说:“冯总,我学食品工程的,对资本了解不深。但我觉得,资本像水,能载舟也能覆舟。用得好,能帮实业发展;用不好,会冲垮根本。”
“说得好。”冯总点头,“你父亲很谨慎,这是实业家的本能。但公司上市了,就要学会和资本共舞。下次董事会有个议题,关于收购长沙米粉厂的,你可以准备一下意见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□□走后,冯总对从后面走来的陈永福说:“陈董,令郎是块好料,但还需要打磨。”
“所以请您多指点。”陈永福说,“冯总,长沙那个厂,您觉得真有必要收?”
“有必要,但不在今年。”冯总坦诚,“公司现在同时在投武汉、研发新产品、拓展香港市场,战线拉得太长。我建议先夯实基础,明年再考虑收购。”
这话让陈永福松了口气。他还担心冯总一味追求扩张。
“那董事会上的议题……”
“照常提,但我会建议暂缓。”冯总微笑,“陈董,合作要互信。我投的是你们公司的未来,不是短期股价。”
两人握手,各自回办公室。
陈永福坐下,看着桌上那份收购建议书。长沙米粉厂,国营老厂,设备老旧但品牌有口碑,要价三百万。确实有吸引力,但现在不是时候。
他想起老话:贪多嚼不烂。
成都分厂那边,黄秀英提拔的小刘遇到了麻烦。一批销往重庆的麻辣牛肉粥被退货,理由是“包装破损,内容物结块”。
黄秀英连夜赶回成都。到分厂时已是晚上十点,小刘在仓库等她,眼睛红红的。
“黄总,对不起,是我没把好关……”
“先不说这个,看看货。”黄秀英直奔仓库。
退货堆在角落,五十箱,拆开几箱看,确实有的包装鼓胀,料团结成硬块。她拿起一包闻了闻,没有异味,但手感不对。
“生产记录呢?”
小刘拿来记录本。黄秀英一页页翻,找到这批货的生产日期:9月28日。那天……她回想,是国庆前赶工,湿度大。
“封口温度那天调了吗?”
“调了,按标准调到185度。”小刘说,“但后来发现温控器有误差,实际温度可能只有175……”
黄秀英明白了。湿度大,温度不够,封口不严,空气进去导致变质。虽然没坏,但结块了。
“这批货全部拆包检查,能回收的回收,不能的报废。”黄秀英果断说,“损失算我的管理责任,从我的奖金里扣。”
“黄总,这怎么行……”
“就这么定。”黄秀英拍拍她的肩,“小刘,做管理,出了事要担责。但更重要的是,找到原因,别再犯。”
两人在仓库忙到凌晨两点,把五十箱货全部开箱检查。最后能回收的只有三十箱,损失二十箱,价值八千块。
黄秀英在记录本上写下事故分析和改进措施:一、每日开工前校准温控器;二、湿度超过百分之八十时提高封口温度五度;三、加强出厂前抽检。
写完,天快亮了。她走到厂房外,秋天的晨风凉飕飕的。厂区里的路灯还亮着,照得水泥地泛白。
她想起来深圳前的那个秋天,在老家割稻子,也是这样起早贪黑。那时觉得苦,现在回头看,那些苦变成了底气。
手机响了,是□□。
“秀英姐,听说成都那边出问题了?”
“解决了。”黄秀英简单说了情况,“建国,你那边怎么样?”
“还好,就是忙。”□□顿了顿,“秀英姐,我阿爸说,让你注意身体,别太拼。”
“知道了。你也一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