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老祠堂,想起村口那棵大榕树,想起小时候常去的小河。那些记忆,是根。
手机震动,是黄秀英发来的短信——她终于学会用手机打字了,虽然慢,但坚持不用电话,说省钱。
“哥,武汉降温,下雪籽了。建国还在跑市场,我让他多穿衣服。这边超市促销有点效果,今天咱们的销量回升了。我大概二十五号回成都,陪爸妈过年。提前祝一路顺风。”
陈永福回:“好,你也注意保暖。代问你爸妈好。”
放下手机,他走到阳台。夜色深重,远处工地的灯光在寒风中明明灭灭。深圳的冬天没有雪,但有风,冷得钻骨。
他想起武汉的雪籽,成都的湿冷,老家潮汕那种透骨的阴寒。每个地方有每个地方的冷法,就像每个地方有每个地方的人情世故。
但不管在哪里,粥总是要熬的。
第二天,陈永福召开年底总结会。各部门主管都到齐,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。
老徐先汇报全年财务:营收七千三百万,净利一千一百万,略超预期。股价稳定在十块五,市值两个亿。
“市值是什么意思?”生产部的赵工小声问。
“就是咱们公司值多少钱。”旁边人解释。
“两个亿……”赵工咋舌,“那么多零。”
陈永福接着讲话:“这一年,咱们稳住了深圳大本营,成都分厂开始贡献利润,武汉分厂打下基础,香港市场开了头。成绩是大家的,辛苦了。”
掌声响起。
“但问题也不少。”陈永福继续说,“市场竞争激烈,仿冒产品出现;成本持续上涨;老员工面临退休,新员工需要培养;还有养老保险等新政要适应。明年,挑战更大。”
会场安静下来。
“但我不怕。”陈永福说,“为什么?因为咱们有最宝贵的东西——人。有老张这样的老师傅,有建国这样的年轻人,有在座各位的中坚力量。只要人心齐,没有过不去的坎。”
“老板说得对!”老张带头鼓掌。
“明年,”陈永福提高声音,“咱们的目标是八千万营收。怎么实现?武汉厂要盈利,新产品要成功,香港市场要扩大。具体计划,各部门回去细化。”
散会后,陈永福留下几个核心骨干,商量年底奖金的事。
“按惯例,年终奖是两个月工资。”老徐说,“但今年效益好,我建议发两个半月。”
“行。”陈永福点头,“另外,工龄十年以上的老员工,每人多加五百。像老王这样因病不能干重活的,奖金照发,再额外补助一千。”
林经理记下:“陈总,这样算下来,要多支出八万多。”
“该花的钱。”陈永福说,“大家跟了咱们这么多年,不能亏待。”
事情定下,众人散去。陈永福独自在会议室坐了一会儿。窗外天色渐暗,远处楼宇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。
这一年,就这样过去了。
有喜有忧,有得有失。
但总体,是向前走的。
他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时,老张敲门进来。
“老板,有件事……”老张搓着手,“老王那补助,我代表工友们谢谢您。大家心里都暖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陈永福说,“老张,明年顾问组的工作要更系统,你们把经验整理成册,将来当教材。”
“好,我们一定做好。”老张顿了顿,“老板,您回老家过年,一路平安。厂里有我们看着,放心。”
“谢谢。”
走出办公楼时,天已全黑。厂区里路灯亮起,食堂飘出晚饭的香气。有工人端着饭盒匆匆走过,看见他,点头打招呼:“老板,还不回?”
“就回。”
开车回家的路上,陈永福特意绕到罗湖店。王建军正在盘货,店里灯光明亮。
“老板,这么晚还来?”
“看看。”陈永福环顾店面,“今年店里营收怎么样?”
“一百二十万,比去年增百分之十。”王建军说,“就是对面麦当劳影响不小,年轻人爱去那边。”
“各做各的生意。”陈永福说,“建军,过年你回老家吗?”
“回,三年没回了。”王建军笑,“今年买了火车票,软卧,让我爸妈也享享福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从店里出来,陈永福站在街边。深圳的夜晚依旧繁华,霓虹闪烁,车流不息。但街上行人少了些,许多打工者已踏上了归途。
年,真的要来了。
他想起自己刚来深圳时,过年回不去,一个人在铁皮屋里吃泡面。那时想家想得厉害,但咬牙忍着。
现在,能带着一家人回去了。
这就是奋斗的意义吧——让家人过得更好,让自己有选择的自由。
开车回家。晓梅已经放寒假,正在客厅折千纸鹤,桌上堆了一座彩色的小山。
“阿爸!我已经折了三百只了!”
“真厉害。”陈永福坐下,帮她折。
林玉兰从厨房端出热汤:“喝点汤暖暖,这几天降温。”
热汤下肚,浑身舒坦。
平凡的日子,珍贵的温暖。
夜里躺在床上,林玉兰问:“永福,回去要给亲戚们带点什么?”
“深圳特产吧,腊肠、饼干。”陈永福说,“对了,给祠堂捐五千,咱们出。”
“好。”林玉兰轻声说,“永福,这一年,你辛苦了。”
“你也辛苦。”陈永福握住她的手,“明年,会更好的。”
“嗯,会更好的。”
两人不再说话,静静躺着。
窗外的风声小了,夜深沉。
陈永福闭上眼睛,想着老家的模样。
那条青石板路,那口老井,那片荔枝林。
归途在即。
心,已经先一步飞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