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了火车,再转中巴,颠簸一个多小时,终于到了村口。那棵大榕树还在,树冠如盖,树下几个老人在下棋。看见陈永福一家,有人站起来。
“是永福吧?哎呀,好些年没回来了!”
“阿伯,身体好?”
“好好,你们这是衣锦还乡啊!”
寒暄着往村里走。石板路还是老样子,只是多了几栋新楼。自家老屋在村子东头,青砖瓦房,母亲已经等在门口。
“阿嬷!”晓梅怯生生地叫。
“诶!我的乖孙!”母亲搂住晓梅,眼泪就下来了。
屋里烧着炭火盆,暖烘烘的。八仙桌上摆满了菜:卤鹅、血蛤、蚝烙、鱼丸汤……都是家乡味道。陈永福吃了一口蚝烙,外酥内嫩,鲜香扑鼻。这一口,想了多少年。
饭后,父亲带他去祠堂。祠堂刚修葺过,梁柱新漆,地面铺了水泥。管事的堂叔迎出来,满脸堆笑。
“永福啊,你现在是大老板了,给咱们祠堂长脸啊!”堂叔递过香,“捐的五千,我们刻在功德碑上了。”
陈永福上香,磕头。香烟袅袅中,看着祖宗牌位,心里默默说:不肖子孙陈永福,在外面做了点小生意,没给祖宗丢脸。
从祠堂出来,在村里走走。遇见不少熟人,有的还认得,有的已经认不出。大家说的都是潮汕话,陈永福听着,心里那块地方慢慢软了。
这里才是根。无论走多远,口音、口味、人情,都刻在骨子里。
下午,二舅来了。五十多岁,头发白了大半,提着两瓶桔油。
“永福,听说你回来了。”
“二舅,快坐。”陈永福倒茶,“听说你从糖厂出来了?”
“出来了,买断工龄,给了两万块。”二舅苦笑,“现在在镇上帮人看店,一个月三百块。你表弟读高中,花钱,难啊。”
陈永福心里不是滋味。二舅当年是糖厂的技术骨干,现在却要看店。
“二舅,你懂机械维修不?”
“懂啊,干了三十年,什么机器没摸过。”
陈永福想了想:“年后我要去长沙看个厂,二舅要是有空,跟我一起去看看?如果盘下来,需要懂机械的人。”
二舅眼睛一亮:“真的?我去,我一定去!”
“那说定了。”
二舅千恩万谢地走了。林玉兰低声说:“永福,你真要盘那个厂?”
“看看再说。”陈永福说,“如果能帮到二舅这样的人,又能救活一个老品牌,值。”
夜里,一家人围坐在炭火盆边。母亲讲陈永福小时候的糗事,晓梅听得咯咯笑。父亲抽着水烟筒,烟雾缭绕。
陈永福看着跳动的炭火,想起深圳的日光灯,想起厂里的机器,想起那些报表和会议。
两个世界,两种生活。
但都是他的。
手机响了,在安静的乡村夜里格外刺耳。是□□从武汉打来的。
“阿爸,到家了?”
“到了。你那边怎么样?”
“超市促销效果不错,这个月销量能破四十万包。”□□声音里有疲惫也有兴奋,“但楚香阁又降价了,现在是咱们价格的七折。阿爸,我还是想打价格战,就降一点,把他们挤出去。”
陈永福沉默片刻:“建国,你记不记得咱们刚来深圳时,有家粥铺跟咱们打价格战,一碗粥卖一毛五,咱们卖两毛?”
“记得,后来那家粥铺倒了。”
“为什么倒?”
“因为用料差,客人吃一次就不来了。”
“对。”陈永福说,“价格战是七伤拳,伤人也伤己。咱们不降价,但可以搞买赠活动,可以印宣传单讲清楚咱们的优势。建国,做生意不是比谁活得快,是比谁活得久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:“阿爸,我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在武汉过年?”
“嗯,秀英姐回成都了,我留下来值班。这边有几个老工人也不回家,我陪他们过年。”
“好,注意安全。”
挂了电话,炭火噼啪响了一声。晓梅已经靠在林玉兰怀里睡着了。
父亲放下水烟筒:“厂里的事?”
“嗯,建国遇到的竞争。”
“生意场上,这种事常有。”父亲说,“永福,你现在管这么大摊子,要记住:对工人要宽,对生意要严。宽不是放纵,严不是刻薄。这个度,得自己把握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夜深了,各自回房休息。老屋的房间还是小时候的样子,木板床,蚊帐,墙上贴着泛黄的年画。陈永福躺下,能听见屋后竹林的风声,能闻到泥土和柴火的气息。
这里的一切都慢,都旧,但踏实。
他想起深圳的速度,想起那些需要快速决策的时刻,想起资本市场的风云变幻。
两个节奏,两种心跳。
但不知为何,在这个慢的节奏里,他反而把快的世界看得更清楚。
实业是根,资本是叶。
根要扎在泥土里,叶才能伸向天空。
他闭上眼睛,在故乡的夜里,睡了十八年来最沉的一觉。
梦里,没有报表,没有会议,只有一片金黄的稻田,和稻田尽头,家的炊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