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6年6月3日,星期一。长沙的清晨带着江水特有的湿气,米粉厂食堂的蒸汽和米香混在一起,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。□□七点整走进会议室时,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——生产、销售、财务、仓库的负责人,还有李师傅作为老师傅代表。
桌上摆着几台设备:一台黑色传真机还在吐纸,吱吱地响;一台崭新的惠普打印机连着电脑;最显眼的是王涛从深圳寄来的三把手持扫描枪,用泡沫塑料包着,像新玩具。
“人都齐了,开始吧。”□□坐下,翻开笔记本,“先说上周生产情况。”
生产主任小刘第一个汇报,用的是打印出来的表格,字迹清晰:“上周总产量三万二千斤,其中手工坊四千斤,生产线两万八千斤。合格率手工坊百分之九十六点五,生产线百分之九十八点二。主要问题是三号生产线封口机故障两次,影响产量八百斤。”
“维修时间多久?”
“第一次三小时,第二次五小时。”小刘补充,“厂家说这批机器主板有批次问题,同意免费更换,但要等配件。”
□□记下:“催他们,本周内必须解决。下一项,销售。”
销售经理是个长沙本地人,姓唐,三十出头,说话带点塑普:“上周发货两万九千斤,主要渠道:超市一万二千斤,酒楼五千斤,特产店四千斤,单位采购八千斤。库存还有三千斤。”他顿了顿,“超市那边……又提新要求了。”
“什么要求?”
“要我们提供月度销售分析报告。”唐经理拿出一张传真纸,“这是家乐福发的模板,要求按SKU(他念成了‘思库’)分析销售趋势,预测下月需求。还有,他们系统升级了,以后订单要通过EDI传输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SKU?EDI?这些英文缩写像外星语言。
“什么是思库?”李师傅问。
“就是……产品编码。”唐经理解释,“比如咱们250克的米粉一个思库,500克的另一个思库。超市要求我们分析每种规格卖得好不好。”
“那爱迪又是什么?”
“电子数据交换。”□□接过话,“就是不用传真订单了,电脑直接对接,自动下单。”
李师傅摇摇头:“越来越玄乎了。”
□□知道,这是迟早要面对的事。深圳总部那边,王涛已经在研究EDI了。但长沙这边,连电脑都用不熟练的工人们,要一下子跳到电子化,太难。
“唐经理,你先学着弄,不懂的问深圳王涛。”他说,“但手工坊的产品不进超市,不受这些限制吧?”
“不受,但特产店也开始要条码了。”唐经理苦笑,“说是为了管理方便。”
条码,又是条码。自从五月份超市强制要求后,这个黑白相间的图案就成了长沙分厂的紧箍咒。为了它,包装要重新设计,生产线要改造,工人要培训。现在,连传统渠道也要跟进了。
“那就按超市的标准,所有产品都加条码。”□□拍板,“但手工坊的包装风格不变,把条码印在侧面,不影响正面设计。”
财务主管是个中年女人,姓何,以前是国营厂的会计,做事一板一眼:“陈厂长,上周的财务报表出来了。”她递过一张手写的表格——她不信任电脑,坚持手写,“营收六万八,成本七万二,亏损四千。其中条码相关支出:制版费三千,新标签印刷费两千,培训费一千……”
又是亏损。□□看着那些数字,心里像压了块石头。从三月开工到现在,四个月了,只有四月份勉强打平,其他月份都在亏。虽然父亲说过,新厂前三年不看利润,但每个月看到红字,滋味不好受。
“何会计,成本还能压吗?”
“能压的都压了。”何会计推推眼镜,“原材料是大头,但米价一直在涨。人工也是,虽然比深圳低,但比本地同行高百分之十——这是您定的,要留住好工人。”
是,这是他定的。长沙本地食品厂普工月薪三百左右,他定到三百三,技术工人四百。为此,二舅还说过他:“建国,太高了,别的厂会有意见。”
但他坚持。父亲说过,工人是根本。工资给到位,工人才有干劲,才会把厂当家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□□合上笔记本,“最后,说下这周重点工作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,用马克笔写下:
1.条码系统全面推行(责任人:唐经理)
2.三号线主板更换(责任人:小刘)
3.手工坊礼盒样品制作(责任人:李师傅)
4.成本控制方案(责任人:何会计)
写完,他转过身:“条码是硬指标,必须完成。唐经理,你带两个人,这周把仓库所有库存重新贴标,新生产的产品必须印条码。扫描枪怎么用,我让王涛远程教。”
唐经理点头:“好,我尽力。”
“不是尽力,是必须。”□□语气严肃,“超市给的最后期限是六月底,还有四周。到时候如果还有没条码的产品,人家真会下架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李师傅,长沙市政府那个礼盒,样品这周要做出来。五百份,每份两斤手工米粉,配咱们的‘阿嬷汤’料包,再加个礼品袋。包装要精致,体现老长沙特色。”
李师傅眼睛亮了:“这个我在行。包装我找老街的刘师傅做,他做纸盒几十年了,手艺好。”
“好,您负责。”□□看向小刘,“三号线不能再出问题了。这周配件必须到,到不了,你去厂家守着。”
“明白。”
晨会散了,□□回到办公室。桌上已经堆了新到的文件:深圳总部发来的五月合并报表,武汉分厂的周报,成都分厂的新品研发进展……还有一份传真,是日本那家食品公司的初步合作意向书,郑文达从香港转过来的。
他先看总部的报表。五月总营收九百二十万,净利润一百五十万。长沙分厂那栏依然是刺眼的红色:-8,452.70。但备注里父亲写了一行字:“亏损收窄,进步可见。坚持。”
简单的几个字,让他心里暖了一下。
再看日本公司的意向书,全是日文和英文,附带中文翻译。条件确实苛刻:生产车间要按日方标准改造,估计要投五十万;原料必须从指定供应商采购,价格比市场高百分之十五;日方派驻三名常驻人员,工资由中方承担;代工费按件计,每包0.15元,而家香自己产品的毛利是0.25元。
但订单量诱人:首年五百万包,如果质量达标,续签三年。
□□算了下。五百万包,每包0.15元,毛利七十五万。扣除改造费用和额外成本,第一年可能不赚钱,但能学到日本的技术和管理,还能把闲置产能利用起来。
是笔复杂的账。他拿起电话想打给父亲,又放下了。父亲肯定也在权衡。这种大事,需要董事会决定。
正想着,二舅敲门进来,手里拿着个饭盒。
“建国,还没吃早饭吧?你舅妈做的糖油粑粑,还热着。”
□□接过,咬了一口。甜、糯、香,是地道的长沙味道。
“二舅,坐。”
二舅坐下,搓着手:“建国,有件事……李师傅他们几个老工人,有点想法。”
“什么想法?”
“就是这扫描枪、条码什么的。”二舅斟酌着词句,“他们不是反对,是觉得……使不上劲。一辈子跟米粉打交道,现在要跟机器打交道,心里没底。昨天李师傅还说,他做梦都在背条码数字,醒了一身汗。”
□□放下粑粑。这个问题,他其实感觉到了。每次培训,老工人们都坐在后排,低着头,不敢碰设备。问他们懂不懂,都说“懂了”,但实际操作时,手都是抖的。
“二舅,您觉得该怎么办?”
“得有个过程。”二舅说,“不能硬来。我琢磨着,能不能这样:让年轻人先学,学会了,再一对一教老师傅。老师傅教年轻人手艺,年轻人教老师傅用机器。互帮互助。”
□□眼睛一亮:“这个好!就叫‘师徒结对’,老带新,新帮老。二舅,您去跟李师傅他们说,厂里支持,结对成功的,每月给补助。”
“好,好!”二舅高兴了,“这样他们心里就踏实了。建国,你想得周到。”
送走二舅,□□把“师徒结对”的想法记在本子上。管理不只是管生产、管销售,还要管人心。这些细微处,父亲从没教过,得自己摸索。
上午十点,他去了车间。三号线已经停了,小刘和厂家技术员正在拆机。地上摆着各种工具和零件,工人们围在旁边看。
“怎么样?”
“主板拆下来了。”小刘指着那块绿色的电路板,“你看,这里烧了。”
□□蹲下看。电路板上一块焦黑的痕迹,像被火燎过。
“什么原因?”
“电压不稳。”技术员说,“长沙老城区电网负荷大,电压波动厉害。我们这机器设计时没考虑这个。”
“那换了主板还会烧?”
“有可能。”技术员实话实说,“最好加个稳压器,但一台要五千块。”
五千。□□心里算账。三台生产线,就是一万五。又是一笔计划外支出。
“加。”他咬牙,“但你们厂家承担一半,因为这是设计缺陷。”
技术员犹豫:“这……我得请示领导。”
“现在就去请示。”□□站起来,“今天不解决,机器不开工。耽误的产量,你们赔。”
强硬有时候是必须的。父亲说过,做生意,该硬的时候不能软。
中午在食堂吃饭,工人们议论纷纷。条码的事已经传开了,年轻人觉得新鲜,老工人忧心忡忡。
一个年轻工人端着饭盒坐到□□旁边:“陈厂长,那个扫描枪,我能学吗?”
“能,下午培训。”
“学了有什么用?”
“用处大了。”□□说,“以后仓库管理、生产统计、质量追溯,都要用。学会了,就是技术工,工资能涨。”
年轻工人眼睛亮了:“那我一定好好学。”
另一边,李师傅和几个老工人坐一桌,声音不大,但能听见:“……一辈子没碰过这些,老了老了,还要学新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