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6年9月18日,长沙的早晨有了一层薄薄的雾。□□站在手工坊门口,看着李师傅带着三个徒弟在试制新一批鱼汤米粉。灶台上的大铁锅里,鲫鱼汤正咕嘟咕嘟冒着泡,奶白色的汤面上浮着几点油星,鲜香混着米浆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。
“建国,你来尝尝这个比例。”李师傅用长柄勺舀了一小碗汤递过来。
□□吹了吹,抿了一口。鲜,但还有点腥。
“姜汁放少了?”
“不是姜汁的问题。”李师傅摇头,“是鱼。上次用的是湘江鲫鱼,这次换了洞庭湖的。湖水鱼土腥味重些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得加紫苏。”李师傅从旁边的篮子里抓了把紫苏叶,“我们湖南人做鱼,少不了这个。去腥,提鲜。”
紫苏切碎,撒进汤里。再熬十分钟,腥味果然淡了,多了一种特殊的香气。
“就是这个味!”李师傅眼睛亮了,“建国,你记着:洞庭湖的鱼,要配紫苏;湘江的鱼,配姜就行。一方水土一方味,不能死板。”
□□拿出笔记本记下。这些细节,是数据测不出来的,是老师傅几十年积累的经验。就像父亲常说的:做食品,要有手感,更要有心。
小王在旁边操作新买的水分测定仪——黄秀英从深圳寄来的。他把揉好的粉团取样,放进仪器,几秒钟后数字跳出来:百分之三十二点五。
“李师傅,含水量比上次高零点三个点。”
“正常,今天湿度大。”李师傅头也不抬,“粉要揉得软一点。小王,你记下来:湿度每增加百分之十,含水量调高零点二到零点三。这个规律,以后能用。”
年轻人和老师傅,仪器和经验,在这个雾气蒙蒙的早晨,奇妙地融合在一起。
□□看着,心里踏实。长沙分厂的路,算是走对了。传统手艺是根,现代管理是叶,两者结合,才能长得茂盛。
上午十点,岳阳那家酒店的电话来了。
“陈厂长,鱼汤米粉客人反应很好!”采购赵经理声音兴奋,“有桌客人连着要了三份,说从来没吃过这么鲜的米粉。我们经理说了,以后每周固定要一百斤,能不能保证供应?”
“能!”□□一口答应,“赵经理,除了鱼汤味,我们还有其他口味在开发。腊肉米粉、酸豆角米粉,都是湖南特色,您有兴趣吗?”
“有!先各送二十斤样品来尝尝。”
挂了电话,□□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。岳阳市场,总算打开了口子。虽然量还不大,但有了口碑,慢慢会做起来的。
他拿起电话打给深圳,向父亲汇报进展。接电话的是老徐。
“徐叔,我阿爸在吗?”
“在开会,跟冯总他们谈事。建国,有事我转告?”
“不用,就是报告一下,岳阳市场有进展了。”
“好啊!”老徐声音里有笑意,“陈总知道了肯定高兴。对了建国,中秋你回来吗?厂里发了月饼,有你一份。”
“回,后天就回。”
“好,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放下电话,□□翻开日历。9月27日,中秋节。他想起去年中秋,还在深圳总部跟父亲学看报表,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。一年过去,自己能在长沙独当一面了。
时间真快。
深圳,家香食品总部会议室里,气氛却不像长沙那么轻松。
冯总把一份市场分析报告推到会议桌中央:“陈董,各位,这是我请咨询公司做的速食食品行业趋势分析。核心结论就一个:未来三年,行业集中度会大幅提高。要么做大,要么被淘汰。”
报告很厚,彩色的图表,中英双语。陈永福翻看着,眉头微皱。数据显示,1995年全国方便面产量突破一百亿包,粥类速食产品不到五亿包。但增长率,粥类年增百分之二十五,远高于方便面的百分之十二。
“机会很大。”冯总指着柱状图,“但竞争也在加剧。康师傅、统一这些台资企业已经开始布局粥类产品。他们资金雄厚,营销能力强。咱们如果还按现在的节奏,可能会错失窗口期。”
老徐推推眼镜:“冯总,您的建议是?”
“加快扩张。”冯总语速加快,“第一,长沙分厂要尽快盈利,然后复制模式到南昌、合肥;第二,新产品要快速上市,‘阿嬷汤’不能只做高端,要出大众版;第三,资本运作要跟上,我建议启动第二轮增发,募集资金用于并购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墙上的时钟嘀嗒走着,声音清晰。
林经理先开口:“冯总,扩张我支持,但得有步骤。长沙厂刚稳定,马上复制到其他城市,管理跟不上。咱们现在缺的不是钱,是能独当一面的人。”
“人可以培养。”冯总说,“建国在长沙不就成长得很快?秀英也能独当一面了。多给年轻人机会。”
黄秀英脸一红,小声说:“我还差得远……”
郑文达敲了敲桌子:“我补充一点。香港市场,家香的粥料销售在增长,但很慢。原因是宣传不够。我建议在TVB投广告,虽然贵,但效果好。”
“多少钱?”老徐问。
“十五秒的广告,黄金时段,一个月大概三十万港币。”
三十万,不是小数目。陈永福合上报告,看向窗外。深圳的天空很蓝,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。而会议室里的讨论,像另一场风暴。
他想起二十年前,在潮汕老家,中秋是要拜月娘的。母亲会在院子里摆上供桌,放上月饼、柚子、芋头,点上香,全家人轮流拜。那时觉得,日子就该这样,慢悠悠的,有仪式感。
现在,一切都快了。市场要快,扩张要快,连广告都要快。
但实业,真的能那么快吗?
“广告的事,再议。”他开口,“郑生,你先做个详细方案,包括预期效果和投入产出比。”
“好。”
“扩张的事,”他转向冯总,“我同意加快,但不能冒进。长沙模式要总结,形成可复制的经验,再推广。冯总,你帮忙找专业的管理咨询公司,帮我们做标准化流程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
“新产品,”他看向黄秀英,“秀英,‘阿嬷汤’高端系列继续做,但大众版也要抓紧。价格定在两块五左右,味道可以适当调整。”
“明白。”黄秀英点头。
会议散了,陈永福留下老徐。
“账上还能动用的资金有多少?”
“三百万左右。”老徐说,“但如果要扩张,这点钱不够。冯总说的增发,确实是个办法。”
“增发会稀释股权。”陈永福揉揉太阳穴,“再等等。等长沙连续盈利三个月,等‘阿嬷汤’市场打开。有了业绩支撑,增发价格能高些。”
“陈总,你总是这么稳。”老徐笑了,“有时候我觉得,冯总说得对,咱们太慢了。”
“慢工出细活。”陈永福说,“老徐,做食品和做金融不一样。金融看的是数字,食品看的是口碑。口碑要时间积累,急了,会砸牌子。”
“这倒是。”
窗外传来放工铃声。陈永福看看表,下午五点半。又是一天过去了。
“下班吧,明天中秋,早点回去。”
“好。陈总,中秋快乐。”
“快乐。”
9月27日,中秋。□□下午回到深圳时,家里已经热闹起来了。母亲在厨房忙活,林玉兰在摆桌子,晓梅在阳台挂灯笼——彩纸扎的兔子灯笼,里面点着小蜡烛,一晃一晃的。
“哥哥!”晓梅看见他,扑过来。
□□抱起妹妹,转了个圈:“重了!晓梅,你是不是又长个了?”
“长了三公分!”晓梅比划着,“阿妈说,我快赶上她了。”
厨房里飘出香味,是芋头扣肉、白切鸡、清蒸鱼……还有潮汕特色的芋泥,用猪油和白糖炒的,香得让人走不动路。
父亲在客厅泡茶,看见□□,点点头:“回来了?”
“嗯,阿爸。”
“长沙怎么样?”
“还好。岳阳市场打开了,鱼汤米粉反应不错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父亲倒了两杯茶,“坐,尝尝这个,凤凰单丛,你堂叔从老家带来的。”
茶汤金黄,香气高扬。□□喝了一口,回甘很足。
“建国,”父亲看着他,“在长沙这半年,最大的收获是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