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庆长假后的第一个工作日，长沙下起了绵绵秋雨。□□清晨六点就醒了，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敲打彩钢瓦屋顶——新扩建的仓库屋顶昨天刚封好，就赶上这场雨，正好检验防水做得怎么样。
他起身走到窗前。厂区笼罩在雨雾里，那排新栽的香樟树叶子湿漉漉地发亮。食堂的灯已经亮了，炊烟混在雨雾里，朦朦胧胧的。工人们三三两两撑着伞往食堂走，脚步声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。
七点半，晨会准时开始。会议室里弥漫着雨天的潮气，窗户玻璃上凝着水珠。□□翻开笔记本，第一页用红笔写着：“10月8日，节后收心，稳中求进。”
“先说假期期间的情况。”他看向值班的小刘。
“七天假期，安排了十五个人值班，生产没停。”小刘汇报，“手工坊那边，李师傅他们做了三百斤礼盒，已经发往深圳；生产线正常运转，库存增加五千斤。设备运行正常，只有二号封口机出了点小问题，已经修好。”
“岳阳那边有消息吗？”
“有。”销售经理唐荣从包里拿出几张纸，“赵经理昨天打电话，说国庆期间他们酒店的鱼汤米粉很受欢迎，好多客人问在哪里能买到。他想跟咱们谈长期供货合同，每周两百斤，但要保证品质稳定。”
□□心里一喜。每周两百斤，一个月就是八百斤，虽然量不大，但稳定。更重要的是，通过酒店这个渠道，能接触到更多高端客户。
“价格呢？”
“他要求批发价降到两块一，说量大。”唐荣皱眉，“我跟他说成本摆在那，降不了。最后各让一步，两块一毛五成交，但要求咱们提供专用包装，印他们酒店的名字。”
“可以。”□□拍板，“包装设计咱们做，但费用他们承担。唐经理，这事你跟进，合同要写清楚品质标准、交货时间、违约责任。”
“明白。”
财务何会计接着说：“扩建仓库的尾款该付了，施工队催了几次。账上钱不够，得从深圳调。”
扩建仓库花了十一万三，比预算超了一万三。主要是材料涨价，加上中秋国庆期间人工费高。□□算过账，现在仓库容量扩大一倍，能支持月销八万斤的规模。但要达到这个销量，至少还需要半年时间。
“先付一半，剩下的月底付。”他说，“何会计，你跟施工队好好说，咱们不是赖账，是资金周转需要时间。”
“好，我去说。”
“还有件事。”□□看向大家，“深圳总部建议我们上电脑管理系统，王涛开发的库存软件要在咱们这儿试点。需要两台电脑，一台放仓库，一台放财务室。大家有什么想法？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老工人们面面相觑，年轻人们眼睛发亮。
李师傅咳嗽一声：“建国，电脑……我们这些老家伙玩不转啊。”
“不用大家都会。”□□解释，“仓库那边，准备培养两个年轻人专门负责。财务室何会计要学，但会安排王涛远程教学，慢慢来。关键是——以后所有出入库都要扫码，数据自动记录。这样库存准，管理细，还能跟深圳总部数据对接。”
何会计推推眼镜：“陈厂长，我五十岁了，学电脑……怕是学不会。”
“能学会。”□□鼓励她，“何会计，您打算盘这么厉害，电脑就是新式算盘。王涛说了，上手不难，一周就能基本操作。”
“那……我试试。”
“好。”□□在本子上记下，“电脑的事我安排，下周到位。散会。”
雨还在下，淅淅沥沥的。□□撑着伞去仓库看扩建情况。新仓库紧挨着老仓库，面积大一倍，水泥地面还没完全干透，散发着潮湿的味道。屋顶的排水管哗哗流着水，在墙角冲出一小片水洼。
施工队老杨蹲在门口抽烟，看见他，站起来：“陈厂长，尾款……”
“杨师傅，放心，月底一定结清。”□□递过去一根烟，“工程质量我信得过，你看这场雨，一点没漏。”
老杨接过烟，脸色缓和：“那是，我干了二十年建筑，这点活还是能保证的。陈厂长，你们这厂子，看着有奔头。我手下几个小工都说，想留下来干。”
“哦？他们愿意？”
“愿意啊。在工地风吹日晒，不稳定。在厂里，有固定工作，有保险，多好。”老杨吐了口烟，“就是不知道你们还招不招人。”
□□心里一动。扩建仓库后，确实需要增加仓储和搬运的人手。而且生产这边，如果销量上去，也要扩产。
“招。”他说，“杨师傅，你推荐几个踏实肯干的，我面试。但要说明白，厂里规矩严，得守纪律。”
“那肯定，我推荐的都是老实人。”
从仓库出来，□□去了手工坊。李师傅正在教新来的徒弟小赵——就是施工队老杨推荐的，二十岁，初中毕业，之前在工地搬砖。
“手腕要柔，不能用蛮力。”李师傅握着徒弟的手，带着他揉粉团，“你看，这样转，让米粉自己找位置。你越用力，粉越不听话。”
小赵学得认真，额头冒汗。看见□□，赶紧站直：“陈厂长。”
“继续练。”□□摆摆手，问李师傅，“这孩子怎么样？”
“肯学，手有劲，就是太急。”李师傅说，“做粉急不得，得像熬汤，文火慢炖。我让他每天揉十斤粉，不要求快，只要求匀。”
□□看着案板上那些粉团，有的光滑，有的粗糙。学手艺就是这样，没有捷径，只有一遍遍练习。
“李师傅，岳阳那边要长期供货，每周两百斤鱼汤米粉。您这边产能跟得上吗？”
“跟得上。”李师傅算了算，“现在手工坊一天能做一百斤，鱼汤米粉费工些，一天六十斤没问题。就是紫苏不够用，得去市场收。”
“紫苏我来解决。”□□说，“李师傅，我想……把鱼汤米粉的做法标准化。您带着小王他们，把每个环节的要点记下来，形成操作规程。这样以后新人来了，照着做，品质不会差太多。”
李师傅沉默了一下：“建国，手艺这东西，最难的就是标准化。今天湿度大，明天湿度小；这批米新，那批米陈……都要调整。死记规程，做不出好粉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□□耐心解释，“所以规程不是死的，是活的。要写明什么情况下怎么调整。比如湿度超过百分之八十，含水量增加多少；用陈米的话，发酵时间延长多少……这些经验，您得教给年轻人。”
李师傅想了想，点头：“也是。手艺要传下去，不能光靠手把手教，得有个章法。行，我带着小王他们弄。”
正说着，小王拿着个本子跑过来，兴奋地说：“陈厂长，李师傅，深圳寄来的检测报告到了！”
是鱼汤米粉的营养成分检测报告。王涛帮忙联系的湖南农业大学食品学院，做了全套分析。报告显示：蛋白质含量比普通米粉高百分之十五，脂肪含量合理，钙、磷等矿物质丰富。
“还有这个——”小王翻到后面，“教授写了评语：'该产品在保留传统风味的同时，营养价值较高，建议申请绿色食品认证。'”
绿色食品认证。□□眼睛亮了。这可是个金字招牌。如果拿到，产品附加值能提高不少。
“申请要什么条件？”
“我问了，要求很严。”小王说，“原料要无污染，生产过程要规范，检测要合格。咱们手工坊这边应该没问题，用的都是好米好鱼。但生产线那边……得改造，环境要达标。”
又是钱。□□心里算了笔账：改造生产线，改善环境，加上认证费用，少说又要五六万。
但值得。绿色食品认证，对高端产品来说，是强有力的背书。岳阳那家酒店要是知道他们的米粉是绿色食品，肯定更愿意推。
“先准备材料。”他决定，“改造的事，我跟深圳申请。小王，你负责对接学校那边，需要什么数据、什么样品，全力配合。”
“好！”
雨渐渐小了，变成毛毛细雨。□□走出手工坊，看见院子里的香樟树下，二舅正在教几个年轻工人用新到的液压拖车——也是深圳总部支援的，说是能减轻搬运强度。
“手腕这样握，腰要直，用腿发力。”二舅示范着，“别看这东西小，能拉五百斤。以前咱们用板车，两个人拉还费劲，现在一个人就能搞定。”
年轻工人们轮流试，刚开始歪歪扭扭，慢慢就上手了。笑声在雨里传开，清脆。
□□看着，心里暖。这个老厂，正在一点一点改变。新设备，新方法，新思想，像这场秋雨，慢慢浸润着每一寸土地。
但根没变。李师傅的手艺没变，工人们的朴实没变，做好产品的初心没变。
这就够了。
深圳，家香总部。
陈永福正在看第三季度的财务报表。老徐站在一旁，手里拿着计算器，随时准备解释。
“总收入两千八百万，净利润四百五十万，同比增长百分之十八。”老徐指着明细，“深圳厂稳中有升，成都厂增长最快，武汉厂开始贡献利润，长沙厂……亏损三万。”
“长沙不是八月份盈利了吗？”
“八月份盈利两万，但九月份扩建仓库，一次性支出多，又亏了。”老徐说，“不过建国报告里说，十月应该能恢复盈利。岳阳市场打开了，还有绿色食品认证在申请。”
陈永福往后靠了靠。长沙这个厂，像刚学走路的孩子，跌跌撞撞，但总在前进。他相信儿子能带好。
“绿色食品认证，要支持。”他说，“该改造改造，该投入投入。这是个方向，以后咱们的产品，都要往健康、安全、高品质上走。”
“明白。”老徐记下，“陈总，还有个事……冯总又提增发的事了。他说现在股价十一块五，是增发的好时机。如果能募资两千万，扩张速度能快一倍。”
陈永福走到窗前。外面也在下雨，深圳的秋雨比长沙急，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。楼下，工人们穿着雨衣在装卸货物，动作麻利。
增发，扩张。这两个词像钟摆，在他心里来回晃。
快有快的好处。现在速食食品市场在快速增长，跑马圈地的时候，慢了可能失去机会。康师傅、统一这些大企业，已经开始全国布局。家香如果还按自己的节奏，可能会被边缘化。
但快了也有风险。管理跟不上，品质把控不住，资金链断裂……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，都可能前功尽弃。
他想起中秋那晚儿子说的话：“可以快，但不能乱。”
是啊，不能乱。
“这样，”他转身，“增发的事，可以启动前期工作。但有几个条件：第一，增发价格不能低于十二块；第二，募资用途要明确，不能盲目扩张；第三，要保证我的控股权不被稀释。这些条件，冯总同意，我们就做；不同意，就再等等。”
“好，我跟冯总沟通。”
老徐走后，陈永福继续看报表。研发费用那一栏，比去年同期增加了百分之四十。主要是“阿嬷汤”项目的投入。黄秀英国庆节后从成都回来，带了些四川特色的食材样品，说想开发“川味阿嬷汤”。
这个姑娘，越来越有想法了。
正想着，黄秀英敲门进来，手里拿着个小保温桶。
“哥，尝尝这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