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6年10月23日,霜降。长沙却丝毫没有要降霜的意思,反倒暖得反常。午后阳光透过手工坊新装的玻璃窗,把李师傅揉粉的身影拉得老长,投在洒满米粉的案板上,像一幅活动的皮影戏。
黄秀英已经回深圳一周了,带回的录像资料在研发中心引起了不小的讨论。王涛把视频数字化后,逐帧分析李师傅熬汤时的手势、火候变化、甚至面部表情——老人专注时右眉会不自觉地微挑,这是汤快熬好的信号。
“玄学。”有年轻研究员嘀咕。
“不是玄学,是经验转化为的肌肉记忆。”黄秀英指着屏幕定格画面,“你们看,李师傅撇浮沫的动作,每次都在汤面形成特定旋涡时进行。这个旋涡形成的时间点和汤中蛋白质析出程度相关。如果我们能建立这个对应关系……”
她眼睛里闪着光。在长沙的那几天,像是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门。传统手艺里藏着太多现代食品科学可以挖掘的宝藏。
陈永福听了她的汇报,只问了一句:“能应用到‘阿嬷汤’上吗?”
“能。”黄秀英肯定,“我已经让小王在长沙做对比实验,用李师傅的方法熬基础汤底,和我们设备熬的做盲测。结果出来,如果确实更好,我们就调整工艺。”
“好,你负责。”
从办公室出来,黄秀英遇见了冯总。这位投资人在走廊里踱步,看见她,停下:“黄工,听说你去长沙学习了?”
“嗯,向老师傅们请教。”
“有收获吗?”
“很大。”黄秀英实话实说,“冯总,我以前觉得传统和现代是对立的,现在觉得是互补的。老师傅们的经验,能帮我们找到数据背后的规律。”
冯总若有所思地点头:“这就是实业的魅力啊,总能在最朴实的地方找到智慧。黄工,好好干,我看好你。”
被投资人肯定,黄秀英有些不好意思,点点头快步走了。
冯总看着她的背影,转身进了陈永福办公室。
“陈董,增发的事,我跟几个机构初步沟通了。”他开门见山,“大家兴趣是有,但有两个顾虑:一是公司增长速度不够快,二是长沙分厂还没稳定盈利。”
陈永福示意他坐:“增发价呢?”
“机构希望十块五左右,比现价低一块。”冯总说,“但如果长沙分厂能在年底前连续三个月盈利,同时‘阿嬷汤’市场打开,价格可以谈到十一块。”
“条件呢?”
“他们要派一名独立董事,加强公司治理。”冯总顿了顿,“还有,希望公司明确未来三年的扩张计划,最好是收购并购方面的计划。”
又回到老问题:快还是慢?陈永福看着窗外。楼下,一辆满载“阿嬷汤”的货车正在装车,准备发往成都。新产品上市一个月,销量稳步上升,但远谈不上火爆。市场需要时间培养,急不来。
“冯总,增发可以推进,但价格不能低于十一块五。独立董事可以,但人选要双方认可。扩张计划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会让战略部做,但要务实,不能画大饼。”
“好,我去谈。”冯总起身,“陈董,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资本市场是现实的,你不快,钱就会流向快的地方。”冯总语气诚恳,“我不是要你冒进,但确实要加快些节奏。现在这个窗口期,错过了可能就没了。”
“我明白,谢谢冯总提醒。”
冯总走后,陈永福在办公室站了很久。窗外,深圳的天空蓝得透亮,几朵白云像棉花糖,慢悠悠地飘。而他的心里,却像压着块石头。
快,慢。这两个字,像钟摆,在他脑子里来回晃。
手机响了,是□□。
“阿爸,长沙十月份的预估报表出来了。”儿子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,“营收十六万,成本十四万八,盈利一万二。而且……连续三个月盈利了!”
连续三个月盈利。这意味着长沙分厂终于站稳了脚跟。陈永福心里那块石头,松动了些。
“好,很好。建国,你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,应该的。”□□顿了顿,“阿爸,岳阳那边的酒店,又介绍了两个客户,都是高档餐厅。手工坊的产能有点跟不上了,我在想……要不要扩大手工坊?”
“扩大意味着什么?”
“意味着要招新的老师傅,或者培养新人。但手工活急不得,培养一个能独当一面的,至少要一年。”□□实话实说,“而且手工坊的产品,定价高,市场到底有多大,我心里没底。”
儿子考虑得很周全。陈永福想了想:“这样,你先做个详细的市场调研。长沙及周边城市,有多少高档酒店、特色餐厅,他们对高端手工米粉的需求有多大。有了数据,再做决定。”
“好,我马上去办。”
挂了电话,陈永福走到财务部。老徐正戴着老花镜看账本,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——虽然有了电脑,他还是习惯用算盘复核。
“老徐,如果增发成功,能募到多少?”
“按十一块五算,增发两千万股,能募两亿三千万。”老徐抬头,“陈总,真要增发?”
“在考虑。”陈永福坐下,“老徐,你说,咱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?”
老徐摘下眼镜,认真想了想:“缺人,缺能管一个厂的人。建国在长沙算历练出来了,但一个建国不够。武汉、成都、长沙,三个分厂,都要可靠的人管。深圳总部这边,林经理年纪大了,也该培养接班人了。”
是啊,人。实业的根本,不是钱,不是设备,是人。可靠的人,有本事的人,能扛事的人。
“老徐,我想在公司内部搞个‘青年骨干培养计划’。选拔有潜力的年轻人,轮岗培养,表现好的,将来放到重要岗位。”
“这个好!”老徐点头,“但得有个标准,不能光看学历,要看实干能力。”
“你起草个方案,咱们讨论。”
从财务部出来,陈永福去了趟生产车间。老张正在调试新到的自动包装机,机器是德国进口的,贵,但精度高。几个年轻技术员围着,听老张讲解。
“……这个传感器是关键,料包不到位,机器不工作,避免空包。”老张指着机器内部,“但机器再灵,也得人看着。小王,你记着,每小时检查一次封口温度,温度偏差超过正负两度,就要校准。”
“张师傅,温度不是自动控制的吗?”一个技术员问。
“自动控制也会漂移。”老张说,“机器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咱们的经验,就是知道什么时候机器会出问题,提前预防。”
陈永福在旁边听着,心里感慨。老张这样的老师傅,是公司的宝贝。他们可能不懂资本运作,不懂市场战略,但他们懂机器,懂工艺,懂怎么把产品做好。
而公司要发展,既要懂资本、懂市场的人,也要像老张这样扎根一线的人。两者缺一不可。
就像一台机器,既要精密的控制系统,也要扎实的传动部件。少了哪个,都转不起来。
长沙,手工坊里热气腾腾。李师傅带着三个徒弟在做一批特制礼盒——长沙一家老字号茶楼订的,中秋没赶上,要补做一百盒,作为年底赠送老客户的礼品。
“师傅,紫苏用完了。”大徒弟小王说。
“去市场买,要新鲜的,叶子带紫边的。”李师傅头也不抬,“别图便宜买老的,老叶子香味不足。”
“好。”
小王骑上三轮车去了。李师傅继续揉粉,动作慢而稳。旁边的收音机里在放花鼓戏,咿咿呀呀的,他跟着哼两句。
□□走进来,手里拿着几份文件。
“李师傅,忙呢?”
“建国来了。”李师傅停下手,“有事?”
“想请您帮个忙。”□□摊开文件,“这是公司要搞的青年骨干培养计划,想请您当技术导师,带几个年轻人学手艺。”
李师傅擦擦手,接过文件看。他不识字,但看得懂上面的照片和图表。
“带徒弟我乐意,但……”他犹豫,“我这手艺,是几十年练出来的。年轻人能静下心来学吗?现在都图快,谁愿意花几年时间揉粉?”
“所以得挑人。”□□说,“咱们不只看学历,看谁踏实,肯干,有耐心。李师傅,您带徒弟有经验,您来挑,您来教。公司给补贴,带出一个合格的,奖励两千块。”
两千块,不是小数目。李师傅眼睛亮了亮:“那……我试试。但我有言在先,吃不了苦的,我可不留。”
“行,您说了算。”
正说着,小王买紫苏回来了,还带回个人——施工队老杨。
“陈厂长,杨师傅找您。”
老杨搓着手:“陈厂长,听说你们要扩大手工坊?我……我有个侄子,二十五岁,以前在陶瓷厂学拉胚,手巧。厂子倒了,现在没活干。您看……”
又是荐人。□□想起父亲的话:做企业到最后,就是做人。帮一个人,可能就改变一个家庭的命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