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6年10月28日,寒露节气刚过,长沙的天气像一夜间被抽走了所有暖气。早晨六点,□□推开宿舍门时,一股冷风灌进来,他下意识地紧了紧外套。院子里的水泥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,踩上去发出轻微的碎裂声。
手工坊的灯已经亮了,窗玻璃上蒙着厚厚的水汽。□□走进去,看见李师傅正在生炭火——手工坊坚持用炭火熬汤,说电炉熬不出那个味。炭盆里的火苗跳跃着,映着老人沟壑纵横的脸。
“李师傅,这么早?”
“年纪大了,睡不沉。”李师傅用火钳拨了拨炭,“建国,今天冷,粉要多揉一会儿,让米醒透。”
“嗯。”□□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,“李师傅,您昨天说的退休的事……”
李师傅手上的动作顿了顿,继续拨炭:“建国,我想好了。再带三个月,到过年。过了年,我就真退了。”
“厂里需要您……”
“厂里需要的是手艺,不是我这个人。”李师傅抬起头,眼睛在炭火映照下亮亮的,“我这双手,揉了四十年粉,现在开始抖了。你看。”他伸出右手,食指和拇指微微颤抖,“揉粉要的是稳,手抖了,粉就不匀了。我不能占着位置,耽误厂里的事。”
□□看着那双布满老茧、关节粗大的手。就是这双手,带出了长沙分厂的手工坊,做出了岳阳酒店赞不绝口的鱼汤米粉,让“老长沙”这个牌子重新亮起来。
“李师傅,您退了,手工坊怎么办?”
“不是有小王他们吗?”李师傅笑了笑,“这几个孩子,跟着我学了半年,基本的都会了。就是火候的把握,还得练。我再带他们三个月,把该教的都教了。以后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让他们自己闯吧。手艺这东西,光靠教不行,得自己琢磨。”
炭火烧旺了,发出噼啪的轻响。手工坊里渐渐暖和起来,空气里开始弥漫炭火特有的烟味和米的清香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李师傅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本发黄的笔记本,“这是我这些年记的东西。什么米什么季节用,什么天气粉要怎么调,熬汤的火候怎么看……都在上面。我识字不多,画了些图,应该能看懂。”
□□接过,沉甸甸的。翻开,纸页已经发脆,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字,画着简笔画:一把米旁边写着“新米,水少放”;一张天气图旁边写着“雨天,粉多揉十分钟”……
这是无价之宝。
“李师傅,这……”
“收着吧。”李师傅摆摆手,“手艺要传下去,不能带进棺材里。建国,你是个好孩子,把厂子管得好。我退了,心里踏实。”
□□眼眶发热。他想起半年前第一次见李师傅时,老人眼里的警惕和怀疑。半年时间,从怀疑到信任,从保留到倾囊相授。这就是老一辈手艺人:认准了人,就毫无保留。
“李师傅,您退了,厂里返聘您当顾问。不用天天来,每周来一两天,指导指导。工资照发。”
“那不成,白拿钱我睡不着。”李师傅摇头,“真要请我当顾问,那就按天算,来了给钱,不来不给。”
“行,听您的。”
晨光透过水汽蒙蒙的窗户照进来,炭火的红光里,一老一少的身影投在墙上,像一幅剪影。
深圳,家香总部。
黄秀英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曲线图,眉头紧锁。“阿嬷汤”改良版上市两周,销量比第一版增长了百分之十五,但依然没有达到预期。市场反馈集中在两点:一是价格偏高,二是口味“太正”——有消费者说,像家里熬的,但“少了点刺激”。
“少了点刺激?”她喃喃自语。
王涛在旁边整理数据:“黄姐,我做了个分析。购买‘阿嬷汤’的主要是二十五到四十岁的女性,家庭主妇或白领。她们看重健康和品质,但对价格敏感。而男性消费者,特别是年轻男性,普遍反馈‘太淡’。”
“所以我们要不要做两个版本?”黄秀英问,“一个保持原味,针对女性;一个加重口味,针对男性?”
“可以试试。”王涛说,“但我有个更大胆的想法——咱们能不能做地域特色系列?比如川味阿嬷汤、湘味阿嬷汤、粤味阿嬷汤?这样既能覆盖不同口味,又能打地方市场。”
地域特色。黄秀英想起在长沙学的那些:李师傅说的“一方水土一方味”,岳阳周老板要的甲鱼汤,苏老板要的菊花茶……每个地方,都有自己独特的饮食文化和味觉记忆。
“这个思路好!”她眼睛亮了,“王涛,咱们做个计划。先从川味开始,我回趟成都,找老师傅学传统熬汤方法。湘味的话,可以跟长沙厂合作。粤味就在深圳本地找师傅。”
“需要多少预算?”
黄秀英快速估算:“研发费用,原料采购,市场测试……先申请五万吧。”
“好,我帮你做预算表。”
正说着,陈永福走进研发中心。黄秀英赶紧站起来:“哥。”
“坐。”陈永福示意,“秀英,‘阿嬷汤’的销售数据我看了。你怎么看?”
黄秀英把刚才和王涛讨论的想法说了。陈永福听完,沉思片刻:“地域特色这个思路可以。但要注意,不能太散。每个系列要有明确的定位和目标人群。比如川味,针对喜欢吃辣的人群;粤味,针对喜欢清淡的人群。包装上也要区分。”
“明白。”黄秀英点头,“哥,我想申请去成都一趟,实地调研。”
“去吧。”陈永福说,“但注意安全,一个人出门,多留心。”
“嗯。”
陈永福走到窗前,看着楼下的厂区。清晨的深圳已经有了寒意,工人们穿着厚外套在忙碌。一辆货车正在装货,车身上喷着“家香食品”四个大字,在晨光中很醒目。
“秀英,你觉得,咱们公司现在最缺的是什么?”
黄秀英想了想:“缺……能把传统和现代结合好的人。李师傅那样的老师傅,懂手艺,但不懂现代管理;王涛这样的年轻人,懂技术,但不懂传统精髓。能两边都懂的人,太少了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陈永福转过身,“所以我打算,明年开春,在公司内部办个培训班。请老师傅讲手艺,请专家讲管理,让年轻骨干轮流参加。你想不想当第一期学员?”
“想!”黄秀英眼睛亮了,“哥,我一定好好学。”
“好。”陈永福笑了,“去成都的事,安排好了跟我说一声。”
陈永福走后,王涛凑过来:“黄姐,陈总对你真重视。”
“哥对大家都好。”黄秀英轻声说,“王涛,咱们加油干,不能辜负这份信任。”
“嗯!”
长沙分厂的上午在忙碌中开始。新到的电脑已经安装好,放在财务室和仓库各一台。何会计坐在电脑前,戴着老花镜,手指在键盘上一个键一个键地按。王涛从深圳发来了操作手册,图文并茂,但她还是看得吃力。
“何会计,慢慢来。”□□倒了杯热水放在她桌上,“不着急,一周学会开机,两周学会打字,一个月学会用软件,就很好了。”
何会计苦笑:“陈厂长,我学打算盘学了三年才熟练。这电脑……怕是一年都学不会。”
“能学会。”□□鼓励她,“您看,这键盘上的数字键,跟算盘珠子的位置差不多。您就当成新式算盘。”
正说着,小王跑进来:“陈厂长,岳阳的电话,急事。”
□□接起电话,是酒店赵经理,语气很急:“陈厂长,出问题了!昨天那批鱼汤米粉,有客人投诉,说吃到沙子!”
“沙子?”□□心里一紧,“赵经理,您确定是我们的产品?”
“包装是你们的,批次也对得上。现在客人要求赔偿,我们很被动。”赵经理说,“陈厂长,你们得来人处理,马上。”
“好,我马上过去。”
挂了电话,□□脸色凝重。食品出质量问题,是大忌。尤其对高端产品来说,一次事故就可能毁掉所有信誉。
“何会计,查一下昨天发货的记录。小王,叫上李师傅,去仓库。”
仓库里,昨天发往岳阳的那批货还剩下几箱。□□打开一箱,取出一包。包装完好,生产日期是10月27日,批次号027。他拆开包装,取出米粉。肉眼看去,洁白细腻,看不出异常。
李师傅拿起一点,放在手心仔细看,又凑近闻了闻。
“米洗得不干净。”他下了判断,“建国,你看这里。”他指着一处微小的褐色颗粒,“这是砂石。洗米的时候没挑干净。”
“洗米工序谁负责的?”
“手工坊这边是我盯着,不会有问题。”李师傅说,“生产线那边……得查。”
□□立即召集生产会议。生产线主任小刘、质检员、洗米工都到了。
“昨天洗米的是谁?”
一个年轻女工怯生生地举手:“是我,陈厂长。”
“怎么洗的?”
“按规程,洗三遍,每遍都挑杂质。”女工声音很小,“但昨天……昨天我家里有事,心里急,可能……可能没挑干净。”
□□看着她。二十出头的小姑娘,眼圈红红的,显然知道闯祸了。
“家里出什么事了?”
“我妈妈病了,住院,我着急去医院……”女工眼泪掉下来,“陈厂长,对不起,我错了……”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李师傅叹了口气:“唉,孩子也是不容易。”
但问题总要解决。□□沉思片刻,做出决定:“第一,立即召回昨天发往岳阳的所有货品,全额退款,并赔偿酒店损失。第二,生产线停产半天,全面检查。第三……”他看向那个女工,“按规定,造成质量事故要处罚。但考虑到你家里情况,处罚减半,这个月奖金扣一半。你同不同意?”
女工连连点头:“同意,同意!谢谢陈厂长!”
“但是,”□□语气严肃,“这次是教训。食品行业,质量是生命线。一次疏忽,可能毁掉所有人半年的努力。希望大家引以为戒。”
“明白。”众人齐声回答。
散会后,□□亲自开车去岳阳。车上装了替换的货品,还有一份道歉信和赔偿方案。
三个多小时的车程,他一直在想:制度要严,但人情也要有。那个女工家里有困难,如果直接开除,可能毁了一个家庭。但如果不处罚,又无法服众。扣奖金,算是折中。
可这样的折中,能杜绝下次问题吗?
到岳阳时已是下午。酒店赵经理在办公室等着,脸色不好看。
“陈厂长,你们这次太让我失望了。”
“赵经理,对不起,是我们的失误。”□□诚恳道歉,“这是赔偿方案:全额退款,另赔五千元损失费。这是我们连夜赶工的新货,您检查一下。”
赵经理检查了新货,脸色缓和了些:“陈厂长,我不是为难你。但酒店这行,口碑太重要了。一次吃出沙子,客人可能再也不来了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□□说,“赵经理,为表诚意,以后给您的供货价,再降五个点。同时,我们会加强质检,每批货出厂前,增加一次人工抽检。”
“这还像话。”赵经理终于露出点笑意,“陈厂长,你是个实在人。这次的事,就算了。但下不为例。”
“一定。”
处理好岳阳的事,天已经黑了。□□开车回长沙,路上又下起了小雨。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,车前灯照亮湿漉漉的路面。
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:做食品如履薄冰,一步都不能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