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黄秀英寄的湘味阿嬷汤。打开,里面是六包汤料,包装上印着辣椒和腊肉的图案,还有一行小字:“湘西风味,辣中带鲜”。
□□让食堂煮了一锅。水开下料,很快,一股混合着腊肉烟熏味和剁椒辛辣味的香气就弥漫开来。工人们都围过来。
“嚯,这味道,够劲!”
“闻着就暖和。”
每人分了一小碗。□□尝了,辣,但辣得舒服,腊肉的咸香和剁椒的鲜辣融合得很好,汤底醇厚。
“怎么样?”他问李师傅。
李师傅慢慢品着:“好。就是这个味,我们湖南冬天的味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辣度可以分级别。有的人吃不了这么辣。”
“对。”小王也说,“可以出微辣、中辣、特辣三种。包装用不同颜色区分。”
□□记下意见,给黄秀英发短信:“样品尝了,味道正。建议分辣度等级。另,腊味米粉试制成功,已获订单。”
很快,黄秀英回复:“太好了!辣度分级马上调整。腊味米粉配方可否共享?想研究湘味系列的其他可能。”
“没问题,让小王整理发你。”
放下手机,□□看着窗外。雪还在下,厂区里一片静谧。食堂里炭火噼啪,工人们的说笑声温暖了这个冬至夜。
这个老厂,从年初濒临倒闭,到年底站稳脚跟,甚至开始输出产品创意。变化真大。
而他自己,也从刚毕业的学生,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管理者。虽然还有很多不足,但至少,路走对了。
“建国。”二舅走过来,递给他一杯热茶,“想什么呢?”
“想这一年。”□□接过茶,“二舅,您说,咱们厂明年能更好吗?”
“能。”二舅肯定地说,“你看,手工坊起来了,新产品有了,市场打开了。只要人心齐,没有过不去的坎。建国,你做得很好,你阿爸放心。”
□□心里暖。二舅很少直接夸人,这话是真心话。
“二舅,明年我想让您负责整个生产部门。您经验丰富,能帮我把关。”
“我?”二舅一愣,“我都五十六了……”
“五十六正当年。”□□说,“李师傅六十二还掌勺呢。二舅,厂里需要您这样的老人坐镇。”
二舅沉默了一会儿,点头:“行,只要你信得过,我就干。”
“信得过。”
雪渐渐大了,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。工人们陆续回宿舍休息。□□最后一个离开食堂,关灯锁门。
走在雪地里,脚印深深浅浅。厂区的灯光在雪幕中晕开,朦朦胧胧的。
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,还在深圳总部跟父亲学看报表,为一个个数字发愁。现在,自己也要为数字负责了。
成长就是这样吧。接过担子,才知道重量。
但不怕。
因为身后有人,前方有路。
冬至次日,深圳难得出了太阳。陈永福带着晓梅去莲花山公园。女儿放寒假了,闹着要爬山。
“阿爸,你看,深圳真漂亮。”站在山顶观景台,晓梅指着远处。
确实。冬天的深圳依然绿意盎然,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深南大道上车流如织,远处能看到香港的山峦轮廓。
“晓梅,明年你就小学毕业了,想去哪个中学?”
“我想去实验中学,但听说很难考。”晓梅有些担心,“阿爸,如果我考不上……”
“考不上也没关系。”陈永福摸摸女儿的头,“尽力就好。阿爸像你这么大时,连学都上不起呢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陈永福看着远方,“那时候家里穷,你阿公说,识几个字就行,早点干活挣钱。是老师来家里劝,说这孩子聪明,不读书可惜。你阿公才咬牙让我读到初中。”
晓梅静静听着。这是她第一次听父亲讲这么细的过去。
“所以晓梅,你要珍惜现在的机会。但也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。人生很长,不是一次考试决定的。”
“嗯。”晓梅点头,“阿爸,我以后也想做食品,像你一样。”
“哦?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能吃啊。”晓梅笑了,“做好了,很多人喜欢,多好。”
童言稚语,却让陈永福心头一动。是啊,能吃,很多人喜欢。这就是他做这行的初心。简单,但实在。
下山时,手机响了。是冯总。
“陈董,新加坡林先生那边有回复了。他们愿意做家香在东南亚的独家代理,首批订单五十万包,但要我们三个月内完成SFA认证。”
五十万包,按出厂价算,就是一百五十万销售额。不算多,但这是个开始。
“认证要多久?”
“顺利的话两个月。但需要咱们派人去新加坡,配合现场审核。”
“派谁合适?”
“我建议让黄秀英去。”冯总说,“她懂产品,又负责研发,最能说清楚工艺。而且……也该让年轻人出去见见世面。”
黄秀英。陈永福想起郑文达的建议。也许,这是个机会。
“我跟秀英商量一下。”
挂了电话,晓梅问:“阿爸,谁呀?”
“工作上的事。”陈永福牵起女儿的手,“走,回家,你妈做了汤圆。”
“好!”
晚上,陈永福叫黄秀英来家里吃饭。林玉兰做了芝麻汤圆,甜甜的,糯糯的。
“秀英,新加坡的事,冯总跟你说了吧?”陈永福问。
“说了。”黄秀英放下勺子,“哥,我……能行吗?我连飞机都没坐过。”
“没坐过就坐一次。”陈永福说,“秀英,这是个机会。去看看外面的世界,看看别人的食品工业怎么做的。对你,对家香,都有好处。”
“可我英语……”
“请翻译。”陈永福说,“关键是你懂产品,懂工艺。这个,翻译替代不了。”
黄秀英沉默了一会儿,抬头:“哥,我去。但……能不能让王涛一起去?他英语好,懂技术,也能帮我。”
“可以。”陈永福点头,“你们俩准备一下,春节后出发。这段时间,把认证材料准备好。”
“好。”
饭后,黄秀英帮忙洗碗。林玉兰轻声说:“秀英,别怕。你哥当年去香港谈生意,也紧张。但走出去,才能看得更远。”
“嫂子,我知道。”黄秀英眼睛有点湿,“我就是觉得……像做梦。以前在四川山里,最远只到过县城。现在要去新加坡了。”
“日子会越来越好的。”林玉兰拍拍她的手,“秀英,你值得。”
值得。这个词让黄秀英心里一震。是啊,这些年,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幸运,是沾了陈家的光。但现在,她开始相信,自己也是值得的。值得这些机会,值得更好的未来。
窗外,深圳的夜空清朗,星星很亮。
冬至过了,夜开始变短,白天开始变长。
阳生于阴,暖生于寒。
万物如此。
人生亦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