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6年12月28日,距离新年还有三天。长沙的雪化了大半,厂区水泥地上留下一滩滩湿漉漉的水迹,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。□□从车间出来,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,径直往财务室走。
何会计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,手指在键盘上悬着,半天没按下去。
“何姨,又卡住了?”□□笑着走过去。
“不是卡,是这个科目……”何会计推推老花镜,“建国,你来看看,这‘研发费用资本化’是啥意思?以前咱们的账上没这一项。”
□□俯身看屏幕。这是总部发来的新会计科目表,要求各分厂从明年1月1日起统一执行。密密麻麻的条目,连他这个学过财务的都看得头疼。
“这是说,以后研发投入不算当期费用,要算作长期资产,慢慢摊销。”他尽量通俗地解释,“比如秀英姐那边研发新汤品,花的钱不能一次全算在今年成本里,要分摊到以后几年。”
何会计似懂非懂:“那……对咱们有啥影响?”
“短期看,利润会好看点。长期看,账更规范了。”□□直起身,“何姨,别急,慢慢学。王涛下周会来长沙培训,到时候让他好好讲讲。”
“小王来啊?那好,那好。”何会计松了口气,“这孩子有耐心,讲得清楚。”
正说着,□□的手机响了。是深圳总部财务总监老徐。
“建国,在厂里吧?方便说话吗?”
“方便,徐叔您说。”
“两件事。”老徐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失真,“一是年度审计提前了,总部审计组下周三到长沙,你们把账本、凭证、合同都准备好。二是……你那个五十万预算方案,董事会有不同意见。”
□□心里一紧:“什么意见?”
“冯总认为太高,说长沙分厂刚扭亏,不宜大规模投入。郑先生也建议谨慎。”老徐顿了顿,“你阿爸还没表态,但下周的年度预算会,你得准备充分些。”
“我明白了,谢谢徐叔。”
挂了电话,□□站在财务室窗前。窗外,几个工人在搬运腊味米粉的成品箱,准备发往岳阳。这些手工制作的产品,是长沙分厂今年的亮点,但产量确实上不去——手工坊只有六个人,一天最多做两百斤。
五十万预算,他想用来改造老厂房的一角,建个小型的半自动化生产线。不追求全自动,只是用机器替代最费力的揉面、压片环节,把人解放出来做更有技术含量的调味和晾晒。这样产能能翻两番,成本还能降三成。
可冯总觉得高了。
□□拿出笔记本,重新算了一遍。设备采购二十五万,厂房改造十五万,人员培训五万,预备金五万。每一笔他都反复核实过,找了三家供应商比价,选了性价比最高的方案。
但董事会看的是整体。家香现在四个分厂,长沙要五十万,成都、武汉呢?深圳总部还在规划新建研发中心,那又是几百万的投入。钱要花在刀刃上。
“建国。”二舅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张单子,“岳阳周老板加单了,腊味米粉再要五十斤,说年前送礼用。可咱们……供不上啊。”
□□接过单子,看着上面的数字。机会就在眼前,可手够不着。
“二舅,如果咱们有那条半自动线,多久能供上?”
“有设备的话……”二舅想了想,“三天就能出货。现在纯手工,得七八天,还得加班。”
三天和七八天,在年关前的市场上,可能就是抓住客户和丢掉客户的区别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□□把单子收好,“二舅,您先组织现有产能尽量供,我去趟深圳。这个订单,不能丢。”
“你要去跟你阿爸说预算的事?”
“嗯。得说清楚。”
当天下午,□□坐上了去深圳的大巴。临行前,他让小王把半自动化生产线的可行性报告又完善了一遍,加上了岳阳订单的案例分析。
车窗外,湘江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。江边的芦苇枯黄了,在风里摇晃。□□靠在椅背上,闭目养神,脑子里却在过电影:预算会上该怎么陈述?如果冯总质疑,该怎么回应?父亲会是什么态度?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父亲教他打算盘。“算盘珠子要拨得准,力道要匀。”父亲的手很大,覆盖着他的小手,“做生意也一样,每一笔账都要算清楚,但不能算得太死。有时候,该花的钱得花。”
该花的钱得花。这五十万,该花吗?
大巴在高速上平稳行驶,车厢里有人在嗑瓜子,有人在打鼾。□□睁开眼,从包里掏出那份已经被翻得卷边的可行性报告,又看了一遍。
深圳,家香总部会议室里烟雾缭绕。陈永福、冯总、郑文达、老徐,还有几个部门负责人围坐一圈,正在看1996年的年度财报初稿。
投影幕布上,蓝色的表格一行行闪过。
“全年营收四千八百万,同比增长百分之三十五。”老徐用激光笔指着数字,“净利润五百二十万,净利率百分之十点八,比去年略有下降。”
“下降原因?”冯总问。
“主要是原材料涨价,特别是猪肉和中药材,涨幅都在百分之十五以上。另外,四个分厂的折旧摊销也增加了。”
陈永福默默看着报表。五千多万的营收,在食品行业里不算大,但对于一个从粥铺起家的企业来说,已经是奇迹。可利润率下降是个信号——市场竞争在加剧,成本压力在增大。
“各分厂情况?”他问。
“深圳总部盈利最好,净利率百分之十二。成都分厂稳,百分之十。武汉分厂刚投产,微利。长沙……”老徐顿了顿,“长沙分厂第四季度连续三个月盈利,但全年累计还是亏二十八万。”
冯总皱眉:“也就是说,长沙还没完全填平前期的坑。”
“是。”老徐点头,“但趋势是好的。建国过去这半年,把亏损从每月十万降到三万,十一月开始盈利。手工坊的产品很受欢迎,溢价能力强。”
“手工坊的规模能做多大?”郑文达问。
“目前很小,只占长沙分厂产量的百分之五。但贡献了百分之十五的毛利。”老徐翻了一页,“建国申请五十万预算改造生产线,就是想扩大手工坊产能。”
冯总摇头:“五十万不是小数目。而且手工产品一旦规模化,还能保持‘手工’的溢价吗?消费者会买单吗?”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这是个尖锐的问题。
陈永福终于开口:“秀英,你说说研发那边的看法。”
黄秀英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摊着笔记本。她合上笔帽,抬头:“冯总的问题很好。手工产品一旦上规模,确实面临‘手工’概念稀释的风险。但我们研究过市场,发现消费者真正在乎的不是百分之百手工,而是‘手工级的品质’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投影仪前,换上自己准备的胶片:“这是我们对一百个消费者的访谈结果。百分之六十八的人愿意为‘更好吃’买单,只有百分之二十二的人坚持要‘纯手工’。所以关键不是形式,而是风味。”
胶片上是用圆珠笔手绘的饼图,字迹工整。
“建国要改造的生产线,不是全自动线,是半自动。核心的调味、发酵环节还是人工控制,只是把最累的体力活交给机器。这样既能保证风味,又能提高效率。”黄秀英看向陈永福,“陈总,我尝过长沙的腊味米粉,风味确实独特。如果能量产,可以成为家香的一个特色产品线。”
陈永福点点头,没说话。
冯总弹了弹烟灰:“黄工,我理解你的技术角度。但从资本角度看,五十万投下去,回报周期多长?年化收益率多少?这些建国有算过吗?”
“算过。”会议室门被推开,□□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,“冯总,都在报告里。”
所有人都转过头。□□穿着深蓝色羽绒服,肩膀上还有没拍掉的雪粒,脸冻得发红。他显然是一下车就直接赶过来了。
陈永福看着他:“进来吧,坐下说。”
□□走到空位坐下,从包里掏出厚厚的报告,分发给每人一份。报告用拉杆夹整齐装订,封面是手写的“长沙分厂半自动化生产线改造项目可行性分析”。
“各位领导,抱歉我来晚了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这个项目,我算过三遍。投资五十万,改造后腊味米粉月产能从现在的六千斤提到两万斤。按现有价格,毛利百分之四十,一年就能收回投资。如果加上其他手工产品的拓展,回报更快。”
冯总翻开报告,快速浏览:“你这里面假设原材料价格稳定,可万一猪肉再涨价呢?”
“我们测算过,猪肉价格每涨百分之十,毛利下降百分之三。但我们的产品有溢价空间,可以适当调价。而且腊味米粉的核心风味来自腊肉,我们正在和湘西的腊肉作坊谈直供,能降低百分之五的采购成本。”
“质量控制呢?半自动生产,品质能稳定吗?”
“关键工序还是人工。”□□翻开报告中间一页,“这是工艺流程图。揉面、压片用机器,但调味料的配比、发酵时间的控制、晾晒的温湿度,都由李师傅带徒弟手工把控。机器只解决体力问题,技术还在人手里。”
郑文达推了推眼镜:“建国,你这个思路不错。但你想过没有,如果这个模式成功,其他分厂也要跟进,总部要投入多少?家香现在账上虽然有钱,但研发中心要建,深圳工厂要升级,还有新加坡的认证要花钱。资金链不能绷太紧。”
这话说到了痛点。陈永福端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有点涩。
“郑先生说得对。”□□点头,“所以我的建议是,先拿长沙做试点。五十万不多,试得起。如果成功了,模式可以复制到其他分厂。如果失败了,损失可控,我们也能积累经验。”
会议室再次安静。只能听见空调的出风声,和冯总轻轻敲打桌面的声音。
陈永福放下茶杯:“建国,你知道五十万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□□看着父亲,“意味着长沙分厂明年能不能打翻身仗,意味着手工坊这个路子能不能走通,也意味着……我能不能证明自己。”
这话说得直接,在场的人都微微一怔。
陈永福看着儿子。二十三岁的□□,脸上还有未脱的稚气,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——那是扛过担子的人才有的眼神,坚定,但也谨慎。
“你先出去等。”陈永福说,“我们讨论一下。”
□□起身,朝众人微微鞠躬,退出了会议室。
门关上后,冯总先开口:“陈董,建国有冲劲是好事,但五十万不是小数目。而且……我听说岳阳那个订单,是周老板看在老交情上给的,不一定有持续性。”
“冯总,”老徐插话,“周老板的订单我已经核实过。他是岳阳最大的土特产经销商,渠道很稳。而且他明确说了,只要供货跟得上,明年每个月都要一百斤以上。”
“手工产品有季节性吧?腊味也就冬天好卖。”
黄秀英接话:“我们研发中心已经在开发四季化的手工产品。春天可以做笋干米粉,夏天有凉拌米粉,秋天推菌菇米粉。手工坊的思路不是只做腊味,是做‘有地域特色、有时令风味’的高端产品线。”
郑文达若有所思:“这倒是个差异化竞争的路子。现在方便食品都在拼价格,我们往上走,做品质,也许真能闯出一片天。”
陈永福一直沉默着。他拿起□□的报告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里用红笔画了一张简单的图:一座小房子,上面写着“手工坊”,下面有箭头指向“半自动线”,再指向“市场”。旁边一行小字:“让传统手艺,走进更多家庭。”
字写得不算好,但一笔一划,很认真。
他合上报告,看向众人:“这样吧。五十万预算,分两期拨付。第一期二十万,让建国先把厂房改造和设备定金付了。三个月后,如果长沙分厂手工坊的月销售额达到十万,利润率超过百分之三十五,再拨第二期三十万。”
冯总想了想:“这个折中方案可以。既有支持,也有考核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。”陈永福站起身,“老徐,你拟个文件。散会。”
走出会议室时,陈永福看见儿子站在走廊尽头,正望着窗外出神。深圳的冬天天黑得早,才五点多,窗外已是万家灯火。
他走过去,和□□并肩站着。
“阿爸……”□□转过头,眼神里有期待,也有不安。
“批了,分两期。”陈永福简单地说,“建国,压力给你了。”
□□眼睛一亮,随即重重点头:“我明白。谢谢阿爸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陈永福看着窗外,“钱批了,活干不好,我第一个问责。三个月,十万销售额,百分之三十五毛利,能做到吗?”
“能。”□□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阿爸,我不光要做腊味米粉,还要把长沙的其他特色做出来。火宫殿的臭豆腐,湘潭的灯芯糕,我都想试试。”
陈永福终于笑了:“胃口不小。行,去做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