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□也笑了,露出两颗虎牙,像小时候一样。
走廊的灯亮了,昏黄的灯光洒在父子俩身上。楼下传来下班员工的说话声、自行车铃声,还有远处街道的车流声。
1996年就要过去了。这一年,家香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实。明年呢?明年会怎样?
陈永福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儿子在长大,公司在成长,路在脚下。
这就够了。
当晚,黄秀英在研发中心加班。新加坡认证的材料基本齐了,但她还在反复核对工艺流程图。英文版已经请专业公司翻译好了,但她不放心,自己拿着英汉词典一个词一个词地对。
王涛推门进来,手里提着两个饭盒:“黄姐,还没吃吧?食堂打的,将就一下。”
“谢谢。”黄秀英接过饭盒,是土豆烧肉和清炒菜心,还冒着热气。
两人就着实验台的边沿吃饭。王涛边吃边说:“黄姐,去新加坡的机票订好了,2月18号,初十二。签证材料我明天送去领事馆。”
“这么快。”黄秀英有些恍惚。两个月后,她就要踏出国门了。
“嗯。认证机构那边排期紧,咱们得赶在3月底前完成现场审核,才能赶上春季订货会。”王涛扒了口饭,“黄姐,你紧张吗?”
“有点。”黄秀英老实说,“我连省都没出过几次,这一下就要出国了。”
“我也紧张。”王涛笑了,“不过我想,外国人也是人,也得吃饭。咱们的产品好,他们总会认的。”
这话朴实,却让黄秀英安心了些。是啊,食物是相通的。好的味道,不管在哪里,都会有人喜欢。
吃完饭,王涛打开电脑,调出新加坡食品法规的电子版:“黄姐,你看这条,关于防腐剂的规定,比国内严得多。咱们的‘阿嬷汤’用的是天然香辛料防腐,这块倒是优势。”
黄秀英凑过去看。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,她看不太懂,但王涛已经用红笔标出了关键处。
“王涛,你英语这么好,是自学的吗?”
“大学里学的,工作后也没丢。”王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,“其实我爸妈都是工人,他们觉得学英语没用。是我自己喜欢,觉得多学一门语言,就多一扇看世界的窗户。”
多一扇看世界的窗户。黄秀英心里一动。
“王涛,到了新加坡,你得多帮我。我……可能连菜单都看不懂。”
“放心吧黄姐,包在我身上。”王涛拍胸脯,“不过黄姐,你也不用妄自菲薄。你的手艺,你的经验,是再多语言也替代不了的。咱们这次去,是让他们看看,中国的传统食品,也能做得这么讲究。”
黄秀英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八岁的大男孩,心里暖暖的。曾几何时,她也像他一样,对世界充满好奇,想要走出去看看。只是生活的担子压下来,让她忘了这份渴望。
现在,机会来了。
“王涛,咱们一定得把认证拿下。”
“一定。”
晚上九点,黄秀英才离开研发中心。深圳的冬夜湿冷,她裹紧了外套,走在回宿舍的路上。路过一个报刊亭,看见最新一期的《深圳青年》杂志封面标题:“1997,香港回归倒计时”。
时间过得真快。转眼就是1997年了。
她买了一份杂志,翻开。里面有一篇文章,写的是深圳的打工者群像。其中有一段话,她读了好几遍:
“他们从四面八方来,带着不同的口音和梦想。在这座年轻的城市里,他们建起高楼,开动机器,也建起自己的生活。1997年,香港要回家了,而他们,也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。”
黄秀英站在路灯下,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。她想起四川老家的山,想起第一次来深圳时看到的霓虹灯,想起在粥铺里学熬粥的那些日子。
根扎下了吗?她不知道。但至少,她在成长,在向前走。
手机震动,是母亲发来的短信:“秀英,快过年了,什么时候回来?你爸腌了腊肉,等你回来吃。”
黄秀英鼻子一酸,回复:“妈,春节我值班,不回去了。等从新加坡回来,我休年假回来看你们。”
很快,母亲回:“工作重要。腊肉我给你寄去。在外面,照顾好自己。”
简单的几句话,黄秀英却看了很久。最后,她收起手机,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
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远处,城市的灯火层层叠叠,像星海。
1996年就要过去了。对于黄秀英来说,这一年,她从研发员成长为项目负责人,即将走出国门。对于家香来说,这一年,它从华南走向全国,即将走向世界。
每一步都不容易,但每一步,都值得。
1996年12月31日,除夕夜。深圳莲花山下,陈永福家里热闹得很。
林玉兰和晓梅在厨房包饺子,陈永福在客厅摆弄新买的VCD机——这是给晓梅的新年礼物,能看电影碟片。老徐、黄秀英、王涛都来了,再加上从长沙赶回来的□□,一屋子人。
“阿爸,这机器怎么接啊?”□□蹲在电视机前,看着一堆红白黄线发愁。
“我来。”王涛过去帮忙,“这个插视频,这个插音频……好了!”
电视机屏幕亮起来,出现VCD的蓝色开机画面。晓梅兴奋地跑过来:“能放《大话西游》吗?同学说特别好看。”
“能,买了碟片。”陈永福从盒子里取出光盘,小心翼翼地放进机器。
电影开始了。周星驰的无厘头表演逗得大家哈哈大笑,厨房里的林玉兰都探出头来看。陈永福却有些走神——他看着一屋子的人,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,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慨。
二十年前,他还在潮汕老家,除夕夜只能吃一碗稀粥加咸菜。十年前,他在深圳摆粥摊,除夕夜收摊后,和玉兰、建国三个人挤在出租屋里守岁。现在,他有这么大的房子,有这么一大家子人,有了一份事业。
时间改变了太多。
电影放到紫霞仙子说“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”时,陈永福的手机响了。他走到阳台接电话。
“陈董,没打扰您过年吧?”是冯总的声音。
“没有,冯总过年好。”
“过年好。”冯总顿了顿,“陈董,有件事得跟您通气。今天下午,康师傅发了个新品预告,明年三月要推‘好粥道’系列,主打速食粥。我看他们的宣传,跟咱们的‘家香粥’定位很像。”
陈永福心里一沉。该来的还是来了。
“具体什么情况?”
“六种口味,包括皮蛋瘦肉粥、海鲜粥这些咱们的主力产品。包装也升级了,用的是碗装,不用煮,开水一冲就行。”冯总的声音有些凝重,“价格……比咱们低百分之二十。”
百分之二十的价格优势,加上康师傅强大的渠道和品牌效应,这对家香将是巨大的冲击。
“知道了。”陈永福尽量让声音平稳,“冯总,年后咱们紧急开个会,商量对策。”
“好。陈董,新年快乐。”
“新年快乐。”
挂了电话,陈永福站在阳台上,久久没动。寒风吹来,他打了个冷颤。远处,深圳的夜空被烟花照亮,一朵朵绚烂地绽开,又迅速熄灭。
市场竞争,从来都是这么残酷。你刚刚站稳,就有人来抢地盘。
“阿爸,吃饺子了!”晓梅在屋里喊。
陈永福转身回屋。餐桌上,热气腾腾的饺子摆了好几盘,还有林玉兰炖的鸡汤。黄秀英正在给大家倒饮料,□□和王涛在争论电影剧情,老徐笑眯眯地看着。
这一幕,多温暖。
陈永福坐下,端起酒杯:“来,咱们碰一个。1996年,大家都辛苦了。1997年,咱们继续努力。”
杯子碰在一起,清脆的响声。
“新年快乐!”
吃完饭,大家一起看春节联欢晚会。赵本山的小品逗得满屋笑声,但陈永福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了。他在想康师傅的新品,想新加坡的认证,想长沙的五十万预算,想建国的三个月考核……
担子很重。但他不能垮。
夜里十一点,大家都散了。□□明天一早要回长沙,黄秀英和王涛要准备新加坡的材料。送走他们,陈永福帮着林玉兰收拾碗筷。
“永福,你脸色不太好。”林玉兰担心地说。
“没事,就是有点累。”陈永福洗着碗,水很烫,“玉兰,过了年,我可能更忙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玉兰擦着桌子,“你尽管忙,家里有我。就是……别太拼,身体要紧。你最近血压是不是又高了?药按时吃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陈永福心里一暖。这些年,要不是玉兰在背后撑着,他走不到今天。
收拾完,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晚会已经接近尾声,主持人开始倒计时。
“十、九、八、七……”
晓梅兴奋地跟着数:“三、二、一!新年快乐!”
窗外,烟花齐放,爆竹声震天响。1997年,来了。
陈永福走到窗前,看着满城的璀璨。这座他奋斗了二十年的城市,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生长。而他的家香,也要在这个大时代里,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不容易。但必须走下去。
因为身后有人,前方有路。
还有,心里有火。
那火,是二十年前在粥铺里点燃的,是关于一碗好粥的朴素梦想。这火,不能灭。
“永福,来吃汤圆。”林玉兰在厨房喊,“团团圆圆,平平安安。”
“来了。”
陈永福关上窗,把喧嚣和烟花关在外面。屋里,灯光温暖,汤圆香甜。
这就是生活。有挑战,也有温暖;有压力,也有希望。
1997年,他四十七岁了。不年轻了,但也不老。还能拼。
他端起碗,咬了一口汤圆。芝麻馅流出来,甜甜的,糯糯的。
新年,总要有点甜头。
窗外,1997年的第一场夜,深而长。但天,总会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