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年夜的食堂,热气腾腾,人心也热气腾腾。
□□回到座位,王涛已经打开设计软件开始画图。李师傅又端来一盘刚出锅的饺子:“建国,吃点。吃饱了才有力气干。”
“谢谢师傅。”
□□夹起一个饺子,猪肉白菜馅,满口香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每年小年,母亲都会包饺子。父亲常说:“吃了饺子,就算长了一岁。”
他现在二十三岁了,肩上扛着一个厂,几百号人的生计。压力很大,但他不慌。
因为身边有李师傅这样的长辈指导,有王涛这样的伙伴帮忙,有工人们的信任和支持。
还因为,他心里有火——要把这个厂做好的火,要把家香的产品做到更好的火。
这火,不能灭。
腊月十五,清晨。深圳莲塘工业区的家香总部门口,停了一辆外地牌照的大巴。成都分厂的二十多名骨干到了。
老刘第一个下车,五十多岁的人,腰板挺得笔直,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。身后跟着的也都是朴实的工人模样,有老有少,提着简单的行李。
黄秀英带着研发中心的几个人在门口迎接:“刘厂长,一路辛苦了!”
“不辛苦,不辛苦。”老刘笑呵呵地握手,“秀英妹子,又见面了。这位是?”
“王涛,我们研发中心的技术员,也是这次新加坡认证的主要负责人。”
“小王,你好你好。这么年轻就能挑大梁,后生可畏啊。”
寒暄过后,黄秀英带着大家参观总部。从原料仓库到生产车间,从研发中心到品控实验室,每个环节都仔细讲解。成都分厂的工人们看得很认真,不时提问、记录。
“秀英妹子,你们这个自动灌装线,效率比我们手工灌装高多少?”一个老师傅问。
“每分钟一百二十包,是手工的六倍。”黄秀英回答,“但前期投入大,要两百多万。成都分厂现在规模还小,建议先上半自动设备,等销量上来了再升级。”
“对对,一步一步来。”老刘点头,“我们这次来,就是取经的。看看总部怎么做,回去改进。”
中午在食堂吃饭,黄秀英特意让厨师做了川菜。老刘尝了一口回锅肉,眼睛亮了:“就是这个味!正宗!秀英妹子,你们食堂师傅是四川人?”
“不是,但按您给的配方做的。”黄秀英笑,“刘厂长,您上次寄来的川味汤配方,我们已经工业化试制成功了。春节后就能上市。”
“太好了!”老刘很高兴,“咱们四川人走到哪都想那一口麻辣。这个产品肯定好卖。”
吃完饭,下午安排的是座谈会。黄秀英把最近遇到的挑战——康师傅竞争、礼盒销售不佳、新加坡认证的严格要求——都坦诚地说了出来。
“所以请大家来,不只是参观,更是想听听大家的意见。”她诚恳地说,“家香现在面临关键时期,需要集思广益。”
成都分厂的工人们互相看了看。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先开口:“黄工,我们成都分厂最近在推‘社区直销’模式。就是工人下班后,带着产品去自己住的小区推销,靠熟人关系卖。虽然量不大,但复购率高,几乎没退货。”
“这个模式好!”王涛眼睛一亮,“深圳也可以试试。咱们很多工人都住城中村,邻里关系紧密。”
另一个老车间主任说:“黄工,我说句实在话——咱们跟康师傅拼价格,肯定拼不过。但咱们有咱们的优势:真材实料,味道正。我家孙子就爱吃咱们的粥,说比康师傅的香。所以我觉得,还是要坚持品质,不能降价降品质。”
“对,不能降品质!”好几个人附和。
老刘总结道:“秀英妹子,我们这些老工人没太多文化,但懂一个道理——做食品就像做人,要实在。你糊弄消费者一次,人家就再也不信你了。家香能从粥铺做到今天,靠的就是实在。这个根本,不能丢。”
黄秀英听得心里发热。这些来自一线的声音,朴素,但有力。是啊,家香的根本是什么?是一碗实在的粥,是一口真实的味道。这个丢了,家香就不是家香了。
“谢谢大家,我记下了。”她认真地说,“品质不会降,我们会想办法从其他方面应对竞争。”
座谈会开了一下午,气氛热烈。结束时,黄秀英让王涛把讨论的内容整理成纪要,发给大家参考。
晚上,陈永福在附近的酒楼设宴招待成都分厂的同事们。老刘见到陈永福,激动地握住他的手:“陈董,好久不见!你头发都白了。”
“老刘,你也多了皱纹。”陈永福笑,“成都分厂今年干得好,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,应该的。”老刘感慨,“陈董,当年要不是你拉我一把,我早就下岗回家种地了。现在能在成都把分厂做起来,我这心里,踏实。”
两人碰杯,一饮而尽。
酒过三巡,气氛更热络了。成都分厂的工人们唱起了川江号子,粗犷豪迈;深圳总部的工人则唱起了粤语歌,婉转深情。不同的乡音,不同的曲调,但都在表达同一个主题——对生活的热爱,对工作的认真。
黄秀英坐在角落,看着这场面,眼眶湿润。她想起六年前刚来深圳时,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。现在,她能组织这样的交流,能听取大家的意见,能参与到企业的决策中。
成长,就是在这样一点一滴中发生的。
王涛坐过来,低声说:“黄姐,成都分厂那个社区直销的模式,我仔细想了想,觉得可以升级一下——不光工人推销,还可以发展‘社区团长’。每个小区找一个有号召力的人当团长,咱们给她供货,她负责组织团购。这样效率更高。”
“这个思路好!”黄秀英眼睛一亮,“王涛,你写个方案,明天给我看看。”
“好嘞。”
宴会散时,已经晚上九点多。送走成都分厂的同事们,黄秀英和陈永福站在酒楼门口。夜风很冷,但两人都没急着走。
“秀英,今天收获大吗?”陈永福问。
“大。”黄秀英点头,“哥,我越来越觉得,家香最大的财富不是设备,不是厂房,是这些实实在在的人。老刘、李师傅、老张……还有建国、王涛这样的年轻人。有他们在,家香就有根。”
陈永福看着夜空,深深吸了口气:“是啊,人是最重要的。秀英,新加坡回来后,我想让你负责整个研发体系。不光是产品研发,还有工艺改进、技术培训。你愿意吗?”
黄秀英一愣:“哥,我……我能行吗?我学历不高……”
“学历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懂产品,懂技术,更重要的是——你懂这些工人,懂咱们做食品的初心。”陈永福转头看她,“秀英,家香要往前走,需要你这样的中坚力量。别怕,大胆干,有我在后面撑着你。”
黄秀英眼睛红了:“哥,谢谢你信任我。我……我一定尽力。”
“不是尽力,是全力以赴。”陈永福拍拍她的肩,“好了,回去吧。明天还有工作。”
“嗯,哥你也早点休息。”
黄秀英坐上回宿舍的公交车。车窗外的深圳夜景飞快后退,灯火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。她靠在椅背上,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。
不是兴奋,不是激动,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。
就像陈永福说的——全力以赴。
为了那些信任她的人,为了家香这个共同的平台,也为了她自己这些年的坚持。
手机震动,是母亲发来的短信:“秀英,家里做了腊肉香肠,给你寄了。记得收。在外面照顾好自己,别太累。”
黄秀英看着这条简单的短信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她回复:“妈,我很好,别担心。春节后我从新加坡回来,就回家看你们。”
发完短信,她擦干眼泪,望向窗外。
1997年,她三十二岁了。也许该考虑在深圳安个家了——不是宿舍,是真正的家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,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但仔细想想,为什么不呢?
她在这里有事业,有朋友,有未来。
深圳,这座她奋斗了六年的城市,也许真的可以成为她的家。
公交车到站了。黄秀英下车,走进清冷的夜风里。
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但她的脚步,很稳。
因为心中有光,脚下有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