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7年1月20日,大寒。深圳气温骤降到十度以下,湿冷的空气钻进骨缝里,街上行人缩着脖子快步走。家香总部会议室却热得像蒸笼——空调开到最大,争论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。
“陈董,不能再犹豫了!康师傅的广告已经在广州电视台播了,‘好粥道,好味道’,口号都打到咱们家门口了!”冯总把一沓市场报告拍在桌上,“他们首批铺货三十万箱,华南地区超市堆头全被他们包了!咱们的礼盒到现在才卖两千多盒,这仗还怎么打?”
陈永福盯着手里的销售数据,胃里那团火又烧起来。礼盒上市半个月,除了团购渠道勉强走了一千多盒,零售渠道几乎停滞。退货的货堆在仓库角落,像一堆无声的嘲讽。
“冯总,降价促销的方案我看了。”他抬起头,声音有些沙哑,“袋装粥从三块降到两块五,买三送一。算下来,每包实际售价不到两块。咱们的成本是多少?两块二。卖一包亏两毛,卖一百万包就亏二十万。家香去年全年净利润才五百多万,这么亏能撑多久?”
“那也比库存烂在仓库强!”冯总寸步不让,“现在不降价抢市场,等康师傅站稳脚跟,咱们连降价的机会都没有!陈董,我知道你心疼利润,但这是生死存亡的时候,壮士断腕懂不懂?”
郑文达咳嗽一声,推了推眼镜:“冯总说的有道理,但陈董的担心也对。不如……折中一下?降价幅度不要那么大,先降到两块八,看看市场反应。同时加强社区直销、团购这些差异化渠道的推广。”
“两块八对三块五,还是没优势!”冯总转向黄秀英,“黄工,你们研发中心能不能再压成本?原料替换、工艺简化,总有空间吧?”
黄秀英脸色一白。压成本意味着什么?用更便宜的米,减少肉料比例,用香精替代部分天然香料。这样做出来的产品,还是家香吗?
“冯总,成本可以压,但品质会降。”她尽量让声音平静,“咱们的米是东北五常基地直供的,换普通大米,粥的香气和口感会差很多。猪肉用的是前腿肉,换其他部位或者冷冻肉,味道也不一样。这些,消费者吃得出来。”
“吃得出来又怎样?”冯总冷笑,“黄工,你太天真了。大部分消费者只在乎便宜和方便,谁管你用什么米什么肉?康师傅的粥用的就是普通大米和鸡肉粉,不也卖得动?”
会议室陷入僵局。一边是现实的生存压力,一边是坚守多年的品质底线。怎么选都是痛。
陈永福揉着太阳穴,那里一跳一跳地疼。他想起二十年前,在潮汕老家跟着父亲学做粥。父亲说:“永福,记住,一碗粥能看出人心。米要淘三遍,水要一次加足,火要文火慢熬。省了哪一步,粥都不对。”
这些年,他就是凭着这份“不对就不行”的执拗,把家香从粥铺做到今天。可现在,市场逼着他“不对也得行”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是林玉兰发来的短信:“永福,你昨晚又没睡好,降压药吃了吗?中午记得吃饭,我给你送汤来。”
简短的文字,却像一股暖流。陈永福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:“降价方案,我不同意。”
冯总脸色一变:“陈董!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陈永福摆摆手,“家香能有今天,靠的不是价格低,是品质好。这个根本,不能丢。但是——”他看向冯总,“市场竞争要应对。我的想法是:第一,现有袋装粥价格不变,但推出小规格体验装,一块五一包,先让消费者尝到咱们的品质。第二,礼盒重新定位,主打企业团购和节日送礼,包装升级,增加文化内涵。第三,加快新加坡认证进度,开辟海外市场,避开国内的红海竞争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:“家香不能只在国内这一口锅里抢食吃。世界这么大,总有人愿意为好的品质买单。咱们要做的,是找到这些人,服务好这些人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郑文达第一个表态:“我支持陈董。差异化竞争,走出去战略,这才是长远之道。”
老徐也点头:“小规格体验装成本低,可以快速铺货,是个好办法。”
冯总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叹了口气:“陈董,你说得对。但我担心……时间不等人啊。”
“我知道时间紧。”陈永福站起身,“所以从今天起,所有人取消周末休息,全力冲刺。秀英,新加坡认证材料最晚后天必须寄出。老徐,体验装生产一周内上线。冯总、郑先生,渠道推广重新规划,重点转向社区和团购。”
他看了眼墙上的钟:“现在是上午十点半,各部门十二点前拿出具体方案。散会。”
走出会议室时,陈永福脚步有些晃。黄秀英扶住他:“哥,你脸色不好,要不要休息一下?”
“没事,老毛病。”陈永福摆摆手,“秀英,刚才会上我坚持不降价,但研发中心那边……压力给你了。既要保持品质,又要控制成本,不容易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黄秀英坚定地点头,“哥,你放心,我会想办法在不降品质的前提下优化成本。比如大米采购,咱们可以和基地签长期协议,锁定价格。生产工艺也可以优化,降低能耗。”
“好,你多费心。”陈永福拍拍她的肩,“对了,建国那边怎么样?”
“腊味米粉礼品袋昨天发样品给岳阳周老板了,他反馈很好,先订了一千袋。建国说,春节前五千袋的目标,有希望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陈永福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,“这小子,有点想法。”
回到办公室,林玉兰已经等在门口,手里提着保温桶。
“你怎么来了?不是说中午送汤吗?”陈永福赶紧开门让她进来。
“我看今天大寒,你胃不好,提前炖了羊肉汤。”林玉兰打开保温桶,热气腾腾的香气弥漫开来,“趁热喝。”
陈永福接过碗,汤很烫,但他一口一口喝得急。从早晨到现在,他连口水都没顾上喝。
“慢点,烫。”林玉兰心疼地看着他,“永福,我刚才在楼下碰到冯总,他脸色很难看。是不是……出大事了?”
“没什么大事,市场竞争而已。”陈永福不想让她担心,“玉兰,这段时间我可能更忙了,家里……”
“家里有我,你不用担心。”林玉兰打断他,“永福,我只说一句——别太拼。钱是赚不完的,身体是自己的。晓梅昨天还问我,爸爸什么时候能带她去莲花山放风筝。”
女儿的话让陈永福心里一揪。上次答应带晓梅放风筝,还是国庆节的事,一拖就拖了三个月。
“等过了这阵子,一定带她去。”他喃喃道,像是在承诺,又像是在安慰自己。
林玉兰没再说什么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结婚二十多年,她太了解丈夫了——要强,负责任,什么都想扛。年轻时是这样,现在还是这样。
“汤喝完了早点吃饭,我给你带了饺子。”她把饭盒拿出来,“芹菜猪肉馅的,你最爱吃的。”
“嗯。”
林玉兰离开后,陈永福坐在办公桌前,看着那盒还温热的饺子,很久没动。
窗外,深圳的天空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远处的工地上,塔吊还在转动,这座城市永远在生长,永远在变化。
就像这个时代,推着人往前跑,慢一步都不行。
他打开饭盒,夹起一个饺子。还是熟悉的味道,二十多年没变。
有些东西能不变,真好。
长沙的天气比深圳更冷,零度左右,湘江边上结了冰。但米粉厂里热气腾腾——手工坊的工人已经连续加班三天,赶制腊味米粉礼品袋。
“小王,这批包装袋什么时候到?”□□盯着生产线,眼睛布满血丝。他昨晚几乎没睡,一直在跟进岳阳的订单。
“下午两点,快递说已经到长沙分拨中心了。”小王也熬得眼睛通红,“陈厂长,设备调试差不多了,但李师傅说压片机的速度还是太快,做出来的粉有点‘死’。”
“我去看看。”
压片车间里,李师傅正蹲在机器旁,用手摸刚压出来的粉片。“建国,你看,机器压的力道太均匀,把米浆里的空气都挤出去了。手工压的时候,力道有轻有重,粉片里有细小的气孔,煮出来才滑嫩。”
□□拿起两片粉对比——机器压的平整光滑,手工压的有细微的不均匀。煮出来口感差别有多大,得试了才知道。
“师傅,能不能调整机器参数?让压辊的间隙有点变化?”
“我试试。”李师傅站起身,开始调设备上的旋钮。老人六十多了,手有些抖,但调起机器来一丝不苟。
□□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感慨。李师傅这代人,从完全抗拒机器,到愿意学习、愿意调整,这转变背后是对这个厂、对这份手艺的深情。
“建国,来尝尝。”李师傅煮了两碗粉,一碗机器压的,一碗手工压的。
□□仔细品尝。机器压的粉口感确实稍硬,但差别没有想象中大。手工压的粉更滑,更“活”。
“师傅,如果让机器压到九成,最后一道工序手工精压呢?”
“时间来不及。”李师傅摇头,“一个人一天最多压一百斤,咱们一天要出五百斤,五个人才够。可现在手工坊连你在内才七个人,都去压粉,其他工序谁做?”
确实是个难题。人力有限,设备又达不到完美。□□沉思片刻,忽然想到一个办法:“师傅,咱们能不能分等级?最高级的‘手工精制’系列,全程手工,限量供应,价格定高些。普通的‘手工风味’系列,用机器辅助,量大,价格适中。”
李师傅眼睛一亮:“这个法子好!就像饭店里,有家常菜,也有招牌菜。咱们做食品的,也可以分档次。”
“那咱们先试一批。师傅,您带两个徒弟专门做‘手工精制’,每天五十斤。剩下的产能做‘手工风味’。”□□思路打开了,“包装也分开,‘手工精制’用礼品盒,‘手工风味’用礼品袋。”
正说着,二舅兴冲冲进来:“建国,好消息!岳阳周老板刚打电话,说咱们那一千袋礼品袋,他摆出去三天,卖了七百多袋!现在又要加订两千袋,说春节前肯定能卖完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