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好好,我等你电话!”
挂了电话,□□走出办公室。车间里灯火通明,工人们还在忙碌。他找到二舅和李师傅——李师傅吃了药,感觉好些了,又来了车间。
他把情况说了。二舅皱眉:“两千袋……咱们现在到春节前总共还能生产四千袋,但已经接了三千五的订单。挤不出两千啊。”
李师傅想了想:“如果……把‘手工精制’停一周呢?那二十斤的产能,换成普通产品能做一百斤。一周就是七百斤,差不多七百袋。再从其他订单里挤一挤,凑一千五百袋。剩下五百袋,看能不能跟客户商量,正月十五前补?”
“但‘手工精制’的客户是长沙的高档酒店,签了协议的……”□□犹豫。
“我去跟酒店解释。”李师傅说,“就说原料短缺,暂时供不上。酒店经理我熟,卖个老面子,推迟一周应该没问题。”
□□看着两位长辈。二舅管生产,李师傅管技术,为了这个厂,都在拼命想办法。
“那……就这么办。”他下定决心,“二舅,你重新排生产计划。李师傅,酒店那边麻烦您去沟通。这个订单,咱们接!”
回到办公室,他给周老板回电话:“周老板,两千袋我们可以接,但交货时间要分两次——腊月廿八前交一千五百袋,正月十五前交五百袋。价格按九块,但要求现金预付百分之五十。”
“没问题!”周老板爽快答应,“建国,谢谢你!这笔单子成了,明年咱们合作更顺畅!”
“应该的,也谢谢您给我们机会。”
放下电话,□□靠在椅背上,长长舒了口气。四万块的额外利润,对现在的长沙分厂来说,是雪中送炭。更重要的是,打开了企业团购这个新渠道。
但压力也更大了。生产计划要重排,工人要再动员,质量要确保……
他看了眼日历。今天腊月廿三,离春节还有七天。这七天,注定是不眠不休的七天。
窗外,冻雨变成了雪花,纷纷扬扬地落下来。长沙的冬夜,寂静而寒冷。
但车间里的灯光,温暖而明亮。
腊月廿四,清晨。深圳莲塘工业区的家香总部门口,停了一辆搬家公司的货车。几个工人在搬运办公桌椅、文件柜、实验设备——研发中心要暂时搬到旁边的旧厂房,为生产线改造腾地方。
黄秀英站在走廊里,看着自己用了六年的实验室被一点点搬空。恒温水浴锅、分析天平、培养箱……这些设备是她一点一点攒起来的,每一样都熟悉得像老朋友。
“黄姐,这个培养箱放哪里?”王涛指挥着工人,脸上蹭了灰。
“放新实验室的东南角,那里通风好。”黄秀英回过神,“王涛,新加坡的材料都带齐了吗?”
“带齐了,整整两大箱。”王涛擦了把汗,“黄姐,你说咱们这次去,能成吗?”
“尽力而为。”黄秀英说,“但王涛,不管成不成,咱们都要把该学的学回来。新加坡的食品工业比咱们先进十年,去看看人家的生产线、品控体系、研发流程,比认证本身更重要。”
“明白。”王涛点头,“黄姐,我觉得你变了。以前你只关心产品好不好吃,现在你关心整个体系了。”
黄秀英笑了:“是家香逼着我成长。以前只管研发,现在要管成本、管认证、管市场……不过这样也好,看得更远了。”
正说着,陈永福走过来。他看着空了一半的实验室,沉默了一会儿:“秀英,舍不得?”
“有点。”黄秀英老实说,“但想想新的实验室更大,设备更全,又觉得是好事。”
“等家香渡过这关,我给你们建个真正的研发中心。”陈永福承诺,“像国外大公司那样,有标准实验室、中试车间、感官评价室。让你们安心做研究。”
“谢谢哥。”黄秀英心里一暖,“对了,房子抵押的事……嫂子那边?”
“她支持。”陈永福简单地说,“秀英,这次去新加坡,压力别太大。成固然好,不成也没关系。家香的根在国内,只要国内市场站稳了,总有走出去的机会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哥,我想试试。”黄秀英眼神坚定,“我想让咱们的产品,让外国人也能尝到。我想证明,中国的传统食品,也能达到国际标准。”
陈永福看着她,这个从四川山里走出来的姑娘,如今眼神里有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。那是一种自信,一种担当,一种属于这个时代的女性特有的力量。
“好,去吧。家里有我。”
搬完实验室,黄秀英去了趟邮局,给父母汇了五千块钱。附言栏里只写了一句话:“爸妈,春节快乐。女儿一切都好,勿念。”
走出邮局时,深圳的天空难得放晴了。阳光穿过云层,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,泛着金色的光。
手机响了,是母亲。
“秀英,钱收到了。怎么又寄这么多?你自己留着用。”
“妈,我有。春节我不能回去,你们多买点好吃的。”
“知道知道。秀英,你爸让我问你……那个新加坡,远吗?安全吗?”
“远,但安全。妈,放心吧,公司派人跟我一起去。”
“那就好。在外面,要照顾好自己。你爸说,等你回来,给你做你最爱的回锅肉。”
黄秀英鼻子一酸:“好,我一定尽快回来。”
挂了电话,她站在邮局门口,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。很多人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,脸上是回家的急切和喜悦。
她忽然想起,自己已经三年没回家过年了。
第一年是因为刚升研发员,要值班。第二年是因为“阿嬷汤”项目关键时刻。今年是因为新加坡认证。
一年又一年,时间过得真快。
但她不后悔。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,再难也要走下去。
她深吸一口气,走进阳光里。
腊月廿四的深圳,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。路边的榕树冒出了嫩芽,木棉花也开始打苞。
冬天就要过去了。
而她和家香,都要迎来新的春天。
深夜,陈永福终于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。办公室的灯一盏盏熄灭,整栋楼只剩下他这一间的光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深圳的夜景永远璀璨。远处,地王大厦的尖顶亮着红色的航标灯,像这个城市永不熄灭的野心。
明天就是腊月廿五了。离春节还有六天。
这六天,他要完成生产线改造的最终方案,要敲定香港试销的细节,要安排春节值班,要给员工发年终奖……无数件事等着他。
但他不觉得累。或者说,累已经成了常态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林玉兰发来的短信:“永福,汤在锅里温着,回来记得喝。晓梅已经睡了,她说给你画了幅画,放在你书房。”
他想象着女儿趴在书桌前画画的样子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为了这个家,为了这些跟着他的人,他必须走下去。
他关掉办公室的灯,走进电梯。镜面的电梯壁映出他的脸,憔悴但坚定。
四十七岁,人生过半。但他觉得,真正的挑战,才刚刚开始。
电梯下行,数字一个个变化。
就像时间,一刻不停地向前。
而他,要和这个时代,和这个城市,和这个叫家香的企业,一起向前。
电梯门打开,大厅里空荡荡的。保安老刘看见他,站起来:“陈董,这么晚啊。”
“嗯,老刘,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辛苦,应该的。”
走出大楼,夜风很冷。陈永福裹紧外套,走向停车场。
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
这个腊月廿三的夜晚,深圳很安静。
但在这安静之下,是无数个像他一样的人在奋斗,在坚持,在这个大时代里寻找自己的位置。
而明天,太阳照常升起。
日子还要继续。
奋斗,也要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