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傅,您不老。”□□说,“您看您带着小军他们搞研发,不是搞得很好吗?深圳那边更需要您。秀英姐在新加坡,长沙这边有小军,深圳那边缺个掌舵的人。师傅,您就当帮帮我阿爸,帮帮我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李师傅没法拒绝了。陈永福……那个跟他一起在饮食公司干过的老伙计,现在身体不好了,需要他帮忙。
“好,我去。”
“谢谢师傅!”□□很高兴,“师傅,您把长沙这边安排好,什么时候能来都行。住的地方我给您找,就在厂附近,方便。”
挂了电话,李师傅在控制室站了很久。窗外,生产线还在运转,米粉从干燥机里源源不断地出来,工人们忙着装箱。
这个厂,他从退休返聘到现在,待了快两年了。从濒临倒闭到起死回生,从手工小作坊到现代化生产线,他见证了整个过程。
现在,他要离开了,去深圳。
心里有些不舍,但更多的是期待。六十二岁了,还能去新的地方,做新的事。
也许这就是人生吧——永远有下一站。
他走出控制室,在厂区里慢慢走。那棵老槐树还在,叶子在夏日的热风里哗哗作响。食堂、车间、仓库……每一处他都熟悉。
这里,是他的第二故乡。
现在,要去第三故乡了。
他不怕。
香港的夜晚,闷热潮湿。铜锣湾百佳超市里,郑文达看着电视摄制组在货架前架设机器。主持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打扮得体,正跟阿珍沟通待会儿的采访。
“郑先生,准备好了吗?”导演走过来。
“好了。”郑文达整理了一下西装。这套西装他很少穿,有些紧了,但他还是穿上了。上电视,得正式点。
节目开始录制。主持人先介绍了“阿嬷汤”的产品特色,然后采访郑文达。
“郑先生,家香作为一家内地食品企业,为什么会想到来香港发展?”
“因为香港是国际化的窗口。”郑文达对着镜头,尽量让自己显得从容,“家香想走向世界,香港是第一站。而且,香港有很多内地来的新移民,他们对‘家的味道’有感情。”
“我注意到,你们的定位是‘中高端’,价格比同类产品贵。为什么这么定价?”
“因为真材实料。”郑文达拿起一包产品,“您看配料表,当归、枸杞、红枣,都是好的药材。我们的工艺也很讲究,慢火熬煮,真空冷冻干燥,最大程度保留风味和营养。贵,但值。”
主持人点点头,又问了几个问题,然后现场试吃。摄像机对准那碗热气腾腾的汤,特写镜头里,汤色清亮,药材清晰可见。
“味道很好。”主持人尝了一口,由衷地说,“很醇厚,有家里煲汤的感觉。”
“这就是我们要做的——让没时间煲汤的人,也能喝到家的味道。”郑文达说。
录制很顺利,四十分钟就结束了。摄制组收拾器材离开,郑文达长舒一口气。
“郑先生,您刚才讲得很好。”阿珍说,“我听着都想买来尝尝了。”
“希望观众也这么想。”郑文达擦了擦额头的汗。刚才紧张得出了一身汗,西装都湿了。
他走到超市门口,点了支烟。街上霓虹闪烁,车流如织。对面商场的大屏幕在放新闻,主播在说香港回归的筹备情况,还有一百多天。
一百多天后,香港就回家了。到时候会是什么样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家香要在这里活下去,必须抓住这个机会。
手机响了,是太太。
“文达,录完了?”
“录完了。”
“怎么样?”
“还行,不紧张。”郑文达说,“太太,节目下周五播,到时候咱们一起看。”
“好啊。”太太顿了顿,“文达,你别太拼了。今天妈打电话,说你好久没回去了。”
“下个月,下个月一定回。”郑文达说,“太太,等这阵子忙完,我带你出去旅游,想去哪儿?”
“哪儿都行,只要你陪我就行。”
简单几句话,却让郑文达心里一暖。是啊,无论外面多忙多累,家里总有人等着他。
这就是家。不是房子多大,不是钱多少,是有个人,有盏灯,有碗汤。
他掐灭烟,走回超市。阿珍还在整理货架,看见他回来,笑着问:“郑先生,今天销量不错,卖了六十多包。”
“好,继续努力。”
慢慢来,一步一个脚印。
总会好的。
深圳的夏夜,终于有了一丝凉风。陈永福坐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黄秀英从新加坡寄来的样品报告。真空冷冻干燥的“阿嬷汤”,各项指标都很好,营养保留率比传统工艺高百分之三十,风味物质保留率高百分之四十。
五十万的投资,值了。
他放下报告,看着院子里的玉兰树。月光如水,洒在树叶上,泛着银色的光。远处传来几声蛙鸣,还有谁家电视的声音。
生活,就是这样平凡而真实。
手机响了,是□□。
“阿爸,我到家门口了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
院门推开,□□走进来,脸上带着疲惫,但眼睛很亮。
“谈判的事,我跟几个股东沟通了。”□□在父亲对面坐下,“冯总有些遗憾,说五百万资金没了。但郑先生支持我,说家香的根不能丢。老徐也说,钱可以再赚,但不能为了钱丢了原则。”
陈永福点点头。这些老伙计,关键时刻还是明白事理的。
“建国,你做得对。”他说,“家香二十三年来,靠的不是钱多,是心正。这个根本,不能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□□说,“阿爸,我今天还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咱们不能老想着跟康师父这样的巨头比规模。咱们比不了,也没必要比。咱们要做他们做不了、不想做的事。比如地域特色产品,比如传统工艺现代化,比如小批量定制。”
“对,这就是咱们的路。”陈永福欣慰地看着儿子,“建国,你比我想的还要成熟。”
□□不好意思地笑笑:“阿爸,我还有很多要学的。”
“慢慢学,不急。”陈永福顿了顿,“建国,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——我想让李师傅来深圳,在总厂建个研发中心。秀英在新加坡,长沙有小军,深圳这边缺个掌舵的人。李师傅经验丰富,能带带年轻人。”
“好啊!”□□眼睛一亮,“李师傅能来,太好了!阿爸,研发中心的预算我来做,您不用操心。”
“好,你安排。”陈永福说,“建国,从明天起,公司的事你全权处理,不用再问我了。除非有特别重大的事,否则你自己决定。”
这话说得突然,□□愣住了:“阿爸,您……”
“我真的放手了。”陈永福笑了,“建国,这三个月,你做得很好,比我当年还好。我放心了。以后,我就在家养养花,陪陪你妈,偶尔去厂里转转。公司的事,交给你了。”
□□眼睛红了:“阿爸……”
“别这样。”陈永福拍拍儿子的肩,“建国,家香交给你,我放心。你要记住,做企业就像做人,要实在,要对得起良心。钱可以少赚,但不能亏心。”
“我记住了,阿爸。”
父子俩在院子里坐了很久。夜风轻柔,月色如水。
二十三年前,陈永福一个人推着粥车在深圳街头;现在,他可以把担子交给儿子了。
时间过得真快啊。
可他觉得,一切都刚刚好。
窗外的深圳,夜色深沉,但万家灯火。
明天,太阳照常升起。
日子还要继续。
路,也要继续走。
只是走的人,换了一代。
但方向没变,初心没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