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中旬,长江中下游进入了梅雨季。长沙的空气里能拧出水来,米粉厂发酵车间的墙壁上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,像在默默出汗。
刘小军早上六点就进了车间。昨晚他几乎没睡,脑子里反复过着一组数据——五月二十八日生产的第二批臭豆腐米粉,在武汉市场的退货率达到了百分之八。经销商老赵在电话里嗓门很大:“小军,这怎么搞的?顾客说一包酸一包不酸,还有人吃出怪味!”
他先检查了当天的生产记录。二号发酵罐温度控制系统故障,维修记录显示下午两点修好。但故障期间的发酵温度波动了正负三度——对于需要精准控温的乳酸菌发酵来说,这个波动足以导致菌群失衡。
“刘主任,样本取来了。”质检员小李端着不锈钢托盘进来,上面摆着五包问题产品,“都是同一个批次,同一个发酵罐。”
刘小军戴上手套,一包包拆开。第一包,米粉颜色偏暗,闻着酸味过重;第二包,颜色正常,但几乎没有臭味;第三包,米粉表面有细微的霉点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他的心沉了下去。霉变。
“小李,这批原料入库记录查了吗?”
“查了。”小李翻看手里的本子,“大米是五月二十五号进的,湖南本地米,含水量检测合格。但……”
“但什么?”
“但仓库保管员说,那几天连续下雨,仓库除湿机坏了,修了两天才好。”小李声音越来越小,“可能是储存期间吸潮了。”
刘小军闭上眼睛。原料问题,加上发酵温度波动,双重因素导致了这批产品的质量不稳定。最严重的是那包有霉点的——虽然只是极个别,但如果被消费者吃到……
“刘主任,怎么办?”小李问。
“这批产品一共生产了多少?”
“八百箱,每箱二十包,一共一万六千包。发往武汉四千包,成都三千包,深圳三千包,长沙本地六千包。”
刘小军迅速心算。武汉退货百分之八,大概三百二十包;成都和深圳的反馈还没来,但如果都有问题……
“立刻通知所有经销商,这个批次全部下架,等待召回。”他声音很稳,但手心在出汗,“小李,你带人去仓库,把库存的同一批次全部封存,一包都不能少。”
“是!”
小李跑出去后,刘小军在车间里站了很久。发酵罐嗡嗡作响,监控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数字。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,可就在一个月前,从这里出去的产品出了问题。
他想给□□打电话,拿起手机又放下。三天前,建国哥才处理了第一批的小问题,现在又来了更大的。他这个技术负责人,怎么交代?
但犹豫了几分钟,他还是拨通了电话。
“建国哥,出事了。”
深圳的早晨也在下雨。□□在办公室接完刘小军的电话,站在窗前看了很久。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,外面的世界模糊一片。
霉变。哪怕只有一包,也是食品企业最不能触碰的红线。
他拿起内线电话:“徐叔,来我办公室一趟。还有,通知管理层,九点开紧急会议。”
老徐进来时,□□已经把情况整理成简报。
“徐叔,您看。”
老徐接过简报,老花镜推到额头上,仔细看了两遍。看完后,他沉默了一会儿:“建国,这事不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□□说,“徐叔,我在想处理方案。”
“召回是肯定的。”老徐说,“关键是召回的范围和方式。全部召回,损失太大;部分召回,风险又高。还有,怎么跟消费者交代?”
□□点头:“我初步想法是,全部召回。但分两步走:第一步,通知所有经销商,这个批次立刻下架,公司承担全部损失;第二步,公开召回,在销售区域的主要媒体登公告,消费者凭产品可到购买点退货,或者换等值其他产品。”
“成本呢?”
“初步估算,直接损失大概二十五万。加上经销商补偿和广告费,三十万左右。”
老徐在心里算了算:“三十万……现在公司账上流动资金不到二百万。建国,这个季度还要还银行五十万贷款。”
□□当然知道。但他更知道,如果处理不好,损失的就不止三十万了。家香二十三年的口碑,可能就毁在这一批产品上。
“徐叔,钱可以再赚,信誉不能丢。”他说,“我阿爸常说的。”
老徐看着眼前的年轻人。□□说这话时,眼神和陈永福年轻时一模一样——有种近乎固执的坚持。
“好。”老徐站起来,“我支持你。九点开会,我会表态。”
九点的会议室里,气氛凝重。生产部、质检部、销售部、财务部的负责人都在,□□把简报发下去。
“情况大家都清楚了。”□□开门见山,“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,是怎么解决问题的时候。我说说我的想法……”
他讲了召回方案。刚说完,财务部冯经理就皱眉:“陈总,三十万不是小数目。而且全部召回,会不会反而引起更大的关注?有些消费者可能根本不知道有问题,我们一召回,全知道了。”
销售部王经理接话:“冯经理说得对。而且现在正是新产品推广期,这么大规模的召回,会影响整个臭豆腐米粉的销售。我觉得可以内部处理,给经销商补偿,让他们悄悄下架,别声张。”
“我不同意。”质检部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姓周,平时话不多,但很较真,“食品质量出了问题,瞒是瞒不住的。今天有一个消费者吃出问题,明天就可能十个。到时候被动召回,损失更大,信誉也完了。”
两边争论起来。□□静静听着,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,才开口:“周工说得对。食品企业,质量是底线。出了问题不承认,比出问题更可怕。”
他环视会议室:“我知道三十万很多,知道会影响销售,知道现在公司资金紧张。但有些钱,必须花;有些事,必须做。家香做了二十三年,靠的不是规模有多大,是消费者信我们。今天如果我们为了省三十万,把有问题的产品留在市场上,那就对不起这份信任。”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
“王经理。”□□看向销售部,“你今天就联系所有经销商,通知下架,公司承担全部损失。同时准备退货方案,消费者退一包,我们赔两包的钱。”
“陈总,这……”
“照做。”□□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冯经理,你算一下具体损失,做个预算。钱不够,我想办法。”
“周工,你带人去长沙,配合刘小军查清楚原因。我要详细的调查报告,每个环节都不能漏。”
“徐叔,媒体那边您熟,帮忙联系几家报纸,登召回公告。内容要诚恳,不推卸责任。”
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。老徐看着□□,心里暗暗点头。这孩子,关键时刻有决断,有担当。
会议散了,□□一个人留在会议室。雨还在下,敲打着窗户。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:“做企业就像走夜路,黑是黑,但一步一步走,总能走到天亮。”
现在,他就是那个走夜路的人。
手机响了,是陈永福。
“建国,长沙的事我听说了。”
□□心里一紧:“阿爸,我……”
“你处理得对。”陈永福的声音很平静,“该召回就召回,该认错就认错。建国,记住这次教训,但别被它压垮。”
“阿爸,三十万的损失……”
“钱没了可以再赚,信誉没了就什么都没了。”陈永福顿了顿,“建国,需要我帮忙吗?”
这句话让□□鼻子一酸。父亲终于问出了这句话,不是在事情发生前插手,而是在他做出决定后,问是否需要支持。
“暂时不用。”□□说,“阿爸,我能处理。”
“好。”陈永福说,“晚上回家吃饭,你妈煲了汤。”
挂了电话,□□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。窗外的雨渐渐小了,天空露出一线亮光。
路还长,但他不是一个人。
新加坡樟宜机场,黄秀英拖着行李箱,在候机室等待登机。电视里在播新闻,香港回归倒计时九十八天,画面里维港两岸已经挂起了标语。
手机响了,是□□。
“秀英姐,上飞机了吗?”
“还有半小时。”黄秀英说,“建国,长沙的事我听说了。需要我改签,先去长沙看看吗?”
“不用,你先回深圳。”□□说,“研发中心的启动会推迟两天,等你回来。秀英姐,马来西亚那个咖椰风味的提案,你带资料了吗?”
“带了。”黄秀英拍拍随身包,“我还带了新加坡和台湾的市场反馈。建国,这次质量问题,原因查清楚了吗?”
“初步判断是原料吸潮加上发酵温度波动。”□□说,“周工已经去长沙了,详细报告过两天出来。秀英姐,你在真空冷冻干燥方面有经验,我想请你帮忙看看,咱们的传统发酵工艺,有没有可能引入更精准的控制系统。”
黄秀英眼睛一亮:“你是说,把新加坡那套数据监控系统用过来?”
“对。传统工艺要传承,但质量控制要现代化。”□□说,“这次的问题,说到底还是靠人工监控有盲区。如果能有实时数据采集和预警系统……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黄秀英说,“建国,这个想法好。我这次回来,正好跟李师傅详细聊聊。”
挂了电话,登机提示响了。黄秀英拖着行李箱走向登机口。窗外,新加坡的阳光灿烂,飞机在跑道上滑行。
她想起刚才电话里□□的声音。沉稳,坚定,虽然出了这么大的事,但思路清晰。这个当年跟着她学熬汤的年轻人,真的长大了。
飞机起飞,冲上云霄。黄秀英看着窗外的云海,心里想着研发中心的事。传统与现代化,传承与创新,这个平衡要怎么把握?
她闭上眼睛。还有三个小时的航程,可以好好想想。
香港铜锣湾,郑文达看着报纸上的召回公告,眉头紧锁。公告登在《文汇报》的分类广告版,不大,但很显眼:“家香食品有限公司郑重声明,因生产工艺波动,部分批次的臭豆腐米粉可能存在品质不稳定问题。公司决定全面召回该批次产品,消费者可凭购买凭证到原购买点办理退货或换货……”
他拿起电话,打给□□。
“建国,公告我看到了。香港这边要跟进吗?”
“要。”□□说,“郑先生,香港市场虽然还没上这个产品,但我们要统一行动。你也在当地报纸登个公告,说明情况,表明态度。”
“好。”郑文达顿了顿,“建国,这次损失不小吧?”
“嗯,但该花的钱得花。”□□说,“郑先生,你那边电视节目什么时候播?”
“下周五。怎么了?”
“我想在节目播出的同时,搞个‘开放日’活动。”□□说,“邀请消费者参观工厂,看看我们的生产过程和质量控制。出了问题不躲,公开透明,可能反而能赢得信任。”
郑文达想了想:“这个主意好。但……会不会有人来挑刺?”
“挑刺就挑刺。”□□说,“我们有问题的地方改进,没问题的展示出来。郑先生,做食品,最怕的就是不透明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郑文达说,“我联系电视台,看能不能做个后续报道,把召回和开放日结合起来。”
“好,辛苦你了。”
挂了电话,郑文达站在超市货架前。家香的产品还摆在那里,阿珍正在给一个顾客介绍:“这个汤很好的,真材实料……”
那个顾客拿起一包,看了看价格,又放下。
郑文达走过去:“阿珍,从明天起,这里摆个告示牌,写‘家香食品质量承诺’,把我们召回的事简单写一下,再写上开放日的时间。”
“郑先生,这样好吗?”阿珍有些担心,“别人看到召回,更不敢买了。”
“真诚比隐瞒好。”郑文达说,“阿珍,你信我。”
阿珍点点头:“好,我听您的。”
郑文达走出超市,点了支烟。雨后的香港街道湿漉漉的,霓虹灯倒映在水洼里,碎成一片片光。对面商场的大屏幕上,回归倒计时的数字在跳动:97天。
一百天后,香港就回家了。到时候,市场会更开放,竞争会更激烈。家香要在这里立足,必须经得起考验。
这次召回,是考验,也是机会。
他掐灭烟,走向下一家超市。
长沙米粉厂的会议室里,气氛比天气还闷。刘小军站在投影前,讲解事故分析报告。台下坐着□□派来的周工,还有厂里的技术骨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