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珍走过来:“郑先生,已经有三个人报名了。”
“好。”郑文达说,“阿珍,电视台那边联系好了吗?”
“联系好了,下周五来拍开放日,作为召回事件的后续报道。”阿珍顿了顿,“郑先生,我有点担心……万一有人来闹事怎么办?”
“不会。”郑文达说,“我们真诚待人,大多数人也会真诚待我们。就算有个别质疑,我们解答就是了。”
正说着,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走过来,指着海报问:“你们这个家香,是不是前段时间召回的那个?”
郑文达点头:“是的,阿姨。我们有一批产品出了问题,所以全面召回。”
“那你们的产品还能吃吗?”女人皱眉,“我买过你们的汤料,还不错。但出了这事,不敢买了。”
“阿姨,我理解。”郑文达诚恳地说,“所以我们办开放日,就是想请大家去看看,我们是怎么做产品的。出了问题不躲,公开透明,就是想让消费者放心。”
女人看着他,眼神里的怀疑渐渐消退:“你们老板倒是实在。好,我报名去看看。”
“谢谢阿姨。”郑文达递上报名表。
女人填表的时候,郑文达看见她的手——关节粗大,皮肤粗糙,是常年做家务的手。这双手,可能给家人煲过无数次汤。
“阿姨,您平时喜欢煲什么汤?”郑文达问。
“茯苓龙骨汤,我女儿爱喝。”女人说,“但现在年轻人忙,没时间煲。你们那个汤料,我女儿说味道还不错,像家里煲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郑文达说,“阿姨,我们做这个产品,就是想让没时间的人也能喝到家的味道。”
女人填完表,郑文达送她到超市门口。回来时,阿珍小声说:“郑先生,您真会说话。”
“不是会说话,是说真话。”郑文达说,“阿珍,咱们做销售的,不能骗人。产品好就说好,有问题就承认,改进。消费者不是傻子,你对他们真诚,他们才会信任你。”
阿珍点点头,眼神里多了些东西。这个三十多岁的促销员,在家香工作两年了,从最初的敷衍了事,到现在真心推荐产品,郑文达看在眼里。
“阿珍,下个月回归,超市肯定有促销活动。”郑文达说,“我们准备做个‘回归家香’的主题,把产品包装换成纪念版,你觉得怎么样?”
“好啊!”阿珍眼睛一亮,“但会不会太跟风?”
“我们不做政治口号,就强调‘家的味道,四海同享’。”郑文达说,“香港有很多内地来的新移民,他们会对这个主题有共鸣。”
两人正商量着,手机响了。是□□。
“郑先生,开放日准备得怎么样?”
“一切顺利。”郑文达说,“建国,有件事想跟你商量——回归纪念包装的事。”
□□听了方案,想了想:“可以。但要注意分寸,不要太商业化。郑先生,你把握尺度。”
“明白。”郑文达说,“建国,长沙那边……还好吧?”
“在改进。”□□说,“郑先生,香港市场对我们很重要。今年能不能打开局面,就看你了。”
挂了电话,郑文达站在超市门口,看着街上的车流。香港的节奏很快,每个人都在奔波。但再快的生活,也需要一碗热汤的慰藉。
这就是家香存在的意义。
他想起自己的母亲。小时候,每次生病,母亲都会煲汤。后来母亲走了,那个味道就永远留在了记忆里。
现在,他要把这份记忆,传递给更多人。
深圳研发中心,傍晚时分。李师傅和黄秀英还在实验室里,面前的实验台上摆着十几个小碗,每个碗里装着不同配方的汤。
“这个太甜。”李师傅尝了一口,摇头,“秀英,马来西亚人虽然喜欢甜,但汤毕竟是咸口的。甜味只能做点缀,不能喧宾夺主。”
黄秀英在本子上记下:“师傅,您尝尝这个,我把糖减了一半,加了点白胡椒。”
李师傅又尝了一口,闭上眼睛细细品味:“嗯,这个好。咸香打底,甜味回甘,胡椒提鲜。秀英,就是这个方向。”
两人从下午三点忙到现在,试了二十几种配方。实验室里弥漫着各种香料的味道——当归的药香、枸杞的甜香、白胡椒的辛香,还有马来西亚特有的香茅味。
“师傅,您累了,休息会儿吧。”黄秀英说。
“不累。”李师傅摆摆手,“秀英,做研发就是这样,一遍遍试,一遍遍改。我当年学做臭豆腐米粉,失败了上百次,才找到那个味。”
黄秀英想起自己在新加坡的那些日子。五十万的设备,调试了两个月,每天泡在实验室里,做梦都是温度曲线和压力参数。
“师傅,我有时候会想,咱们这么辛苦,值得吗?”
“值得。”李师傅说得很肯定,“秀英,咱们做的是吃进嘴里的东西。一个人吃到好吃的东西,会开心,会想起家人,会感受到温暖。咱们做的事,是在传递温暖。”
这话让黄秀英心里一热。是啊,传递温暖。她想起在新加坡时,一个老太太买了她的汤料,专门回来跟她说:“黄小姐,你的汤让我想起我妈妈。”
那一刻,她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。
窗外天色暗下来,实验室的灯自动亮了。黄秀英看看表,已经晚上七点。
“师傅,该吃饭了。”
“好,吃饭。”李师傅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腰,“秀英,明天开始做肉骨茶风味。那个更复杂,要有药材香,又要有肉香,还不能太油。”
“师傅,您懂肉骨茶?”
“年轻时去马来西亚学过。”李师傅说,“那时候跟着师傅去交流,待了三个月,学了不少东西。秀英,做食品这行,要博采众长。各地的美食,都有它的道理。”
两人走出研发中心。夏夜的深圳,有风,很舒服。路灯下,飞虫绕着光打转。
“秀英,建国今天签了贷款合同。”李师傅突然说,“押了长沙分厂百分之三十的股权。”
黄秀英脚步一顿:“师傅,您怎么知道?”
“建国跟我说的。”李师傅说,“这孩子,压力大,但不说。秀英,咱们得帮他。”
“怎么帮?”
“把产品做好,把市场打开。”李师傅说,“秀英,咱们研发中心的任务很重。新产品要成功,要赚钱,要帮家香渡过难关。”
黄秀英重重点头:“师傅,我会全力以赴。”
“我也一样。”李师傅笑了,“六十二了,还能拼一把,挺好。”
两人在厂区里慢慢走。远处,旧厂房的改造工程还在进行,电焊的火花在夜色里一闪一闪。
新火,已经点燃。
深夜,陈家院子。陈永福坐在玉兰树下,手里拿着把蒲扇,慢慢摇着。林玉兰端了碗绿豆汤过来。
“永福,建国还没回来。”
“在加班。”陈永福说,“今天签了贷款合同,一堆事要处理。”
林玉兰在他旁边坐下:“永福,建国太辛苦了。”
“年轻人,辛苦是应该的。”陈永福说,“玉兰,咱们当年不也这么过来的?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林玉兰说,“咱们那时候是给自己干,再苦也心甘。建国现在是给这么多人干,压力不一样。”
陈永福沉默了一会儿:“玉兰,我相信建国。这孩子,有韧性,能扛事。”
正说着,院门推开,□□走进来。
“阿爸,妈,还没睡?”
“等你。”林玉兰站起来,“饿不饿?给你煮碗面?”
“不用了妈,吃过了。”□□在父亲对面坐下,“阿爸,贷款的事办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陈永福没多问,“建国,早点休息,明天还有明天的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□□说,“阿爸,研发中心今天开了第一次会,李师傅和秀英姐配合得很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陈永福说,“老李有经验,秀英有闯劲,他俩搭档,合适。”
三人坐在院子里,夏夜的凉风吹过,带来玉兰花的清香。远处传来狗吠声,还有谁家电视的声音。
这就是生活,平凡,琐碎,但真实。
“建国,晓梅下个月放暑假。”林玉兰说,“她说想去看海,咱们带她去趟大梅沙?”
“好啊。”□□说,“妈,您和阿爸也该出去走走。”
“你爸说要带我去张家界,说了好多年了。”林玉兰笑着看陈永福。
“等这阵子忙完就去。”陈永福说,“建国,公司的事你盯着,我带你妈出去转转。”
□□看着父母。灯光下,父亲的白发很明显了,母亲的眼角也有了皱纹。他们为这个家,为这个企业,操劳了大半辈子。
是该让他们享享福了。
“阿爸,妈,你们放心去玩。公司有我。”
陈永福点点头,没说话。蒲扇慢慢摇着,发出轻轻的响声。
夜深了。
□□回到自己房间,躺在床上却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事——召回进展、研发方向、市场开拓、资金压力……
但他不觉得累。相反,有种充实感。
这就是他要走的路。虽然艰难,但每一步都踏实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银辉洒满院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