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下旬的长江,江水已经开始上涨。长沙米粉厂仓库门前停着三辆货车,工人们正把一箱箱召回的产品装车。纸箱上用红色马克笔写着大大的“召回”二字,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刺眼。
刘小军站在仓库门口,手里拿着清单核对数目。雨丝斜飘进来,打湿了他的肩头,但他没动。从早上六点到现在,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四个小时。
“刘主任,武汉退货三千二百包,成都退货两千七百包,深圳退货两千八百包,本地退货五千一百包。”仓库保管员报完数字,犹豫了一下,“还有……还有一些没退回来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大概两千包左右,散在消费者手里。”保管员说,“有些可能还没看到公告,有些可能觉得麻烦不愿意退。”
刘小军心里一沉。两千包,哪怕只有一包有问题,风险就还在。
“继续催。”他说,“给经销商补贴,让他们主动联系顾客。实在联系不上的,在销售点再贴半个月公告。”
“这成本……”
“按陈总说的办。”刘小军声音很稳,“去忙吧。”
保管员走后,刘小军走进仓库。召回的产品堆成了小山,占据了半个仓库。他随手打开一箱,拿出一包。包装完好,生产日期清晰,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。但里面,可能有霉变,可能有异味,可能让一个消费者从此不再相信家香。
“小军。”周工从质检室出来,手里拿着检测报告,“第二批样品的检测结果出来了,霉变率千分之一点二,比第一批高。”
千分之一点二。按一万六千包算,大概有十九包有霉变风险。这个数字不大,但足以毁掉一个品牌。
“周工,原因彻底查清了吗?”
“查清了。”周工推了推眼镜,“仓库除湿机是五月二十六号晚上坏的,但保管员二十七号早上才报修。维修人员下午才到,修好已经是二十八号上午。这期间,仓库湿度从百分之六十五上升到百分之八十二,大米含水量从14%上升到16.8%。”
“为什么没及时上报?”
“保管员说,以为是小问题,自己能处理好。”周工顿了顿,“还有,发酵罐的温度传感器老化,灵敏度下降。平时波动一度就会报警,那天波动三度才报警。设备部上个月就提过更换传感器,但采购流程走了一个月,还没批下来。”
系统性问题。每个环节都有疏漏,每个疏漏都不大,但叠加在一起,就酿成了事故。
刘小军想起李师傅说过的话:“做食品就像走钢丝,一个晃神就掉下去。”
他现在就在钢丝上,下面是无底深渊。
“周工,改进方案我做好了。”刘小军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“您看看。”
周工接过文件,在仓库里找了个纸箱坐下,仔细看起来。越看,他眉头皱得越紧。
“小军,这些改进……成本不低啊。”
文件上列着:原料入库二次检验,要增加两个质检员;仓储环境实时监控系统,要投资五万;设备预防性维护计划,要增加维修预算;质量追溯码系统,要重新设计包装和生产流程。
“我知道。”刘小军说,“但周工,如果这些钱早花了,这次的事就不会发生。”
周工沉默了一会儿,合上文件:“我支持你。但最终决定权在陈总那里。小军,你要做好心理准备,现在公司资金紧张,这些改进可能不会全批。”
“能批多少是多少。”刘小军说,“先做最重要的。”
正说着,手机响了。是□□。
“小军,召回进度怎么样?”
“完成了百分之八十,还有两千包左右在市场上。”刘小军汇报,“陈总,改进方案我发给您了,您看了吗?”
“看了。”□□说,“小军,方案我同意。但预算要砍,现在拿不出那么多钱。你看哪些是最紧急的?”
刘小军早有准备:“第一是仓储监控,五万块,这个不能省;第二是温度传感器更换,一万二;第三是原料二次检验,可以先招一个人,三万块。其他的可以缓一缓。”
“好,就按你说的办。”□□顿了顿,“小军,长沙那边,你全权负责。有什么困难直接跟我说。”
“陈总,我……”
“别我我我的。”□□说,“小军,你现在是负责人,要担起责任来。对了,李师傅说下个月想回长沙看看,到时候你们师徒好好聊聊。”
挂了电话,刘小军站在仓库里,看着那堆召回的产品。窗外雨更大了,打在铁皮屋顶上噼啪作响。
他要担起责任了。
深圳,家香总厂会议室。研发中心启动会推迟了三天,今天终于召开。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着□□、李师傅、黄秀英,还有从各分厂调来的技术骨干。
投影仪上放着研发中心的规划图。□□站在前面讲解:“……中心定位很明确:第一,传承传统工艺;第二,推动技术创新;第三,开发地域特色产品;第四,建立标准化体系。”
他翻到下一页:“目前有四个重点方向:一是臭豆腐米粉工艺优化和质量控制;二是汤料产品的口味创新;三是东南亚市场本地化研发;四是新型方便食品的探索。”
讲完后,他看向李师傅和黄秀英:“师傅,秀英姐,你们补充。”
李师傅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。他没用投影,拿起马克笔直接画:“我先说说臭豆腐米粉。现在的问题是,工业化生产后,风味不稳定。为什么?因为传统做法靠的是老师傅的经验,看天气,看米质,看手感。但工业化不能靠感觉,要靠数据。”
他在白板上画了个流程图:“我们要做的是,把老师傅的经验转化成数据。比如发酵温度,李师傅说‘不冷不热’,是多少度?比如时间,说‘差不多’,是多久?把这些搞清楚,写成标准,培训工人。”
黄秀英接话:“李师傅说得对。我在新加坡做真空冷冻干燥,也是这个思路。传统熬汤看火候,现代工艺看温度曲线和时间参数。但这里有个问题——”她转向李师傅,“师傅,有些经验可能说不清楚,就是感觉,怎么办?”
李师傅笑了:“秀英问得好。有些感觉,确实说不清楚。但说不清楚,可以测。比如米粉的弹性,老师傅用手一捏就知道,那我们能不能用仪器测出来?把‘手感’变成‘数据’,就是我们要做的。”
会议室里响起讨论声。从武汉分厂来的技术员提问:“李师傅,标准化会不会让产品失去特色?手工做的米粉,每批都有细微差别,有些顾客就喜欢这种‘人情味’。”
“问得好。”李师傅说,“标准化不是要一模一样,是要在可控的范围内保持特色。比如臭豆腐米粉的臭味,我们要控制在一个范围内——不能太淡,没特色;不能太浓,受不了。这个范围,就是标准。”
□□在本子上记录着。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——老师傅的智慧和现代技术的结合。
讨论持续了一上午。中午休息时,黄秀英找到□□。
“建国,马来西亚那个咖椰风味,我做了个初步配方。”她拿出一份文件,“但问题很多。咖椰是甜的,做汤料要调成咸甜口,这个平衡很难把握。我试了十几种方案,都不理想。”
□□看了看配方:“秀英姐,为什么一定要做咖椰风味?我们可以做马来西亚人喜欢的其他口味,比如肉骨茶风味?”
黄秀英眼睛一亮:“对哦!我怎么没想到!肉骨茶本来就是汤,有成熟的味型,改良起来容易得多。”
“这就是研发中心的价值。”□□说,“集思广益。秀英姐,你放手去做,需要什么资源跟我说。”
正说着,财务部冯经理匆匆进来:“陈总,银行的张经理来了,在您办公室等。”
□□心里一紧。贷款的事,有结果了。
□□办公室。张经理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茶杯,表情有些严肃。
“陈总,你们公司的情况,我们评估过了。”张经理开门见山,“五十万短期贷款,可以批。但利率要上浮百分之二十,而且需要追加抵押。”
“追加什么抵押?”
“除了设备,还要加上长沙分厂的部分股权。”张经理说,“陈总,这是风险控制的要求,希望您理解。”
□□沉默了。长沙分厂是家香第一个分厂,有特殊意义。用它的股权做抵押……
“张经理,股权抵押的比例是多少?”
“百分之三十。如果按时还款,股权返还;如果逾期,我们有处置权。”张经理顿了顿,“陈总,现在经济环境不好,银行放贷很谨慎。你们刚出了召回的事,能批下这笔贷款已经很不容易了。”
□□知道这是实话。他想了想:“张经理,给我一天时间考虑。”
“好,明天这个时间,我等你答复。”
送走张经理,□□站在窗前。雨后的深圳,天空洗过一样干净。但他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。
五十万贷款,能解燃眉之急——支付召回损失、推进研发中心建设、维持正常运营。但代价是长沙分厂百分之三十的股权抵押。
他想起父亲说过,当年开第一家分厂时,东拼西凑才凑够钱,差点把老家的房子都卖了。
现在,他要把分厂的股权押出去。
手机响了,是陈永福。
“建国,听说银行的人来了?”
“阿爸,您消息真灵通。”
“厂里没有秘密。”陈永福说,“怎么样?”
□□把事情说了。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建国,你自己决定。”陈永福最后说,“我只有一句话——做决策时,想想五年后,十年后。不能只顾眼前。”
五年后,十年后。□□在心里重复这句话。如果现在不贷款,资金链断裂,家香可能撑不过今年。如果贷款,押上股权,风险很大,但有机会翻身。
他想起小时候,父亲带他去河边。洪水来了,父亲指着河中央的石头说:“建国,你看那块石头。洪水再大,它都不动。为什么?因为根扎得深。”
家香的根是什么?是产品,是信誉,是人心。只要根在,再大的困难也能挺过去。
“阿爸,我决定了。”
“好。”陈永福说,“不管你做什么决定,阿爸都支持你。”
挂了电话,□□打开抽屉,拿出长沙分厂的股权文件。泛黄的纸张上,记录着这个厂的历史——1994年成立,投资八十万,陈永福占股百分之七十,李师傅技术入股百分之十,其他老员工占股百分之二十。
他抚摸着文件上的字迹。这个厂从无到有,从小变大,现在月产能达到五吨,产品卖到全国。
不能丢。
他把文件放回抽屉,拿起电话打给张经理。
“张经理,我同意。但有个条件——贷款期限从三个月延长到六个月,给我们缓冲时间。”
电话那头,张经理想了想:“可以,但利率再上浮百分之五。”
“成交。”
挂了电话,□□靠在椅背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窗外,夕阳西下,天空染成了金红色。
赌注已经下好,剩下的就是全力以赴。
香港,铜锣湾百佳超市。郑文达看着刚刚贴出来的“家香食品开放日”海报,满意地点点头。海报设计得很简洁,白底蓝字,上面写着:“我们透明,请您放心——家香食品工厂开放日,欢迎参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