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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港铜锣湾,百佳超市里挤满了人。周末的下午,主妇们推着购物车,挑选着柴米油盐。家香的货架前,郑文达亲自站台,旁边摆着电磁炉和小碗,现场冲调“阿嬷汤”。
“阿婆,试试看,这是当归枸杞汤,补气血的。”郑文达盛了一小碗,递给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。
老太太尝了一口,眼睛亮了:“诶,味道不错,像我自己煲的。”
“就是用传统方法煲的,然后真空冷冻干燥,把味道锁住。”郑文达解释,“您看,冲一下就好,不用煲几个小时。”
“几钱一包?”
“十八块八,现在做活动,买三送一。”
老太太算了算,从货架上拿了三包:“给我儿子儿媳尝尝,他们上班忙,没时间煲汤。”
郑文达帮忙装袋,心里暗暗高兴。这是今天第二十七个成交的顾客。现场试喝这个办法,果然有效。
阿珍走过来,小声说:“郑先生,电视节目今晚八点播。”
“好。”郑文达说,“阿珍,你在这边继续,我去准备一下开放日的事。”
走出超市,郑文达回到临时办公室——其实是超市后面的一间小仓库改的。墙上贴着开放日的流程表,报名人数已经达到六十七人,超过预期。
手机响了,是□□。
“郑先生,开放日准备得怎么样?”
“一切顺利。”郑文达说,“建国,有件事——我想请电视台的记者也来,做个小专题。你觉得呢?”
“可以。”□□说,“但郑先生,咱们的原则不变——不回避问题,不夸大宣传,实实在在。”
“明白。”郑文达顿了顿,“建国,长沙那边恢复生产了吗?”
“明天。”□□说,“郑先生,香港市场对新产品的反馈,你要及时告诉我。特别是臭豆腐米粉,香港人可能接受不了那个味道,我们要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郑文达说,“建国,下个月的回归主题促销,方案我发你邮箱了,你抽空看看。”
挂了电话,郑文达打开电脑,看那份促销方案。封面图上,“家的味道,四海同享”八个字下面,是香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和深圳地王大厦的轮廓。他想表达的很简单——无论在哪里,家的味道是相通的。
但做起来不容易。香港和内地的文化差异、消费习惯差异,还有不到一个月就回归的政治敏感期,每个环节都要小心把握。
他想起昨天去旺角一家茶餐厅,老板是潮州人,来香港四十年了。聊起回归,老板说:“回归好啊,我老家的侄子说要来看我,以后来往方便了。”
郑文达问:“老板,您还会做潮州菜吗?”
“做啊,怎么不做。”老板说,“我这里的蚝烙,全香港最正宗。我孙子不爱吃,说太油。我就跟他说,这是你爷爷的根。”
家的味道,就是根的味道。这个道理,放之四海皆准。
郑文达在方案上修改了几个地方,然后发给□□。窗外的香港,华灯初上,霓虹闪烁。
一百天后,这里会是什么样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无论怎么变,人们对家的眷恋不会变。
这就是家香的机会。
深夜,深圳陈家。□□坐在书房里,桌上摊着三份文件:银行的贷款合同、研发中心的预算表、还有这个月的现金流量表。
现金流的数字很不好看。召回损失三十万,停产损失十五万,研发中心建设投入二十万,银行还款五十万……账上的流动资金只剩不到一百万,而接下来三个月,还有供应商货款要付,员工工资要发,市场推广要投入。
他拿起计算器,一遍遍算。怎么算,缺口都在五十万左右。
这不是第一次了。父亲当年创业时,比这更难的时候都有过。他记得有一年春节前,父亲为了发年终奖,把家里的金链子都当了。母亲哭了一夜,父亲说:“玉兰,钱可以再赚,但不能寒了工人的心。”
现在轮到他了。
手机亮了,是黄秀英发来的短信:“建国,新加坡的问题查清了,是运输环节温度控制不到位。已经跟物流公司协商好,改用冷藏车运输。放心。”
他回复:“好,秀英姐辛苦了。”
放下手机,□□走到窗前。院子里,父亲房间的灯还亮着。他知道父亲没睡,在等他去问,去求助。
但他不能。既然接了这个担子,就要自己扛。
他回到桌前,重新看现金流量表。有几个地方可以调整——研发中心的设备采购可以分批,推迟一个月能省十万;市场推广费用可以压缩,先保证核心市场;员工工资……这个不能动,这是底线。
算来算去,还是差三十万。
他想起冯总前几天说的,有家投资公司对家香感兴趣,想谈谈。当时他拒绝了,觉得没必要引入外部资本。但现在……
门轻轻敲响,陈永福端着托盘进来,上面有碗糖水。
“阿爸,您还没睡?”
“煮了绿豆沙,消消暑。”陈永福把碗放下,看了眼桌上的文件,“建国,别熬太晚。”
“知道了,阿爸。”
陈永福没走,在沙发上坐下:“建国,钱的事,有困难要说。”
□□沉默了一会儿:“阿爸,如果现在引入投资,是不是不合适?”
“看什么投资。”陈永福说,“如果只是想分钱的,不要;如果是真想跟家香一起成长的,可以考虑。建国,你记不记得,1992年咱们开第一家分厂,钱不够,我找老徐、老张他们凑,每人五千一万,凑了八万。那不是投资,是信任。”
□□记得。那些叔叔伯伯,有的把积蓄拿出来,有的把给儿子结婚的钱先借出来。他们说:“永福,我们信你。”
“阿爸,现在不一样了。”□□说,“现在要找的是专业的投资机构,他们要的是回报。”
“那更要小心。”陈永福说,“建国,钱是好东西,也是坏东西。钱来了,可能把路走歪了。你要想清楚,家香要的是什么。”
家香要的是什么?□□在心里问自己。是要做大做强,上市融资?还是守住根本,做精做专?
他想起小时候,父亲带他去粥铺。凌晨三点,父亲熬粥,他趴在桌上写作业。粥香弥漫,父亲说:“建国,你看这粥,米要选好,水要加够,火要匀。快不得,急不得。”
是啊,快不得,急不得。家香做了二十三年,靠的是慢火细熬。现在遇到困难了,更不能为了快而丢了根本。
“阿爸,我明白了。”□□说,“投资的事,我再想想。现在的困难,我再想想办法。”
陈永福点点头,站起来:“建国,记住——船小好调头。家香现在是不大,但也不小。遇到风浪,稳住舵,总能过去。”
父亲走后,□□把那碗绿豆沙喝完。糖水很甜,绿豆煮得开花,入口即化。这是母亲的手艺,从小到大没变过。
有些东西,不能变。
他关掉台灯,走到院子里。月明星稀,玉兰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。
明天,长沙会恢复生产,香港的电视节目会播出,新加坡的问题会解决,研发中心会有新进展。
问题很多,但办法总比问题多。
这就是他要走的路。
夜深了,深圳渐渐安静下来。只有远处工地的打桩声,一声一声,像这个城市的心跳。
□□在院子里站了很久,直到露水打湿了肩头。
回屋前,他看了眼父亲房间的窗。灯还亮着。
他知道,那盏灯会一直亮着,等他需要的时候,随时可以推门进去。
但他不会。
他要自己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