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最后一个星期一,长沙的天空难得放晴。清晨五点四十分,米粉厂的大门缓缓打开,第一辆货车亮着大灯驶出厂区。车厢里装着三百箱刚下线的臭豆腐米粉,目的地是武汉。
刘小军站在厂门口,目送货车消失在晨雾里。他手里握着对讲机,屏幕上的GPS定位显示货车正驶向高速公路入口。这是停产十天后的第一批货,也是他立下军令状后送出的第一份答卷。
“刘主任,生产线运行正常,第二批开始包装。”对讲机里传来生产主任的声音。
“好,继续监控参数,每半小时报一次数据。”刘小军说。
回到办公室,桌上已经摆着生产报表。凌晨三点到五点,第一批产品下线,抽样检测全部合格——酸度、臭味值、含水量、菌落总数,所有指标都在标准范围内。但他心里那根弦还绷着,要等武汉那边的反馈。
手机响了,是□□。
“小军,货发了?”
“发了,刚出厂。”
“好。”□□顿了顿,“小军,昨天武汉的老赵给我打电话,说康师父的酸辣粉在做买一送一活动。咱们的货到了,你要让他重点推。”
刘小军心里一紧:“陈总,咱们的价格……”
“我知道,咱们的贵。”□□说,“但咱们的品质不一样。小军,你让老赵做个小范围试吃,就在他店里,现场冲调给顾客尝。咱们不用价格战,用品质说话。”
挂了电话,刘小军站在窗前。晨光透过玻璃照进来,在办公桌上投下长长的光影。他想起李师傅说过的话:“做食品的人,要比任何人都相信自己的产品。”
他相信。从原料筛选到发酵控制,从生产工艺到质量检测,每个环节他都亲自盯过。这批货,比以往任何一批都严谨。
但他也知道,市场不相信眼泪,只相信结果。
上午九点,生产线已经运转了六个小时。刘小军穿上白大褂,走进车间。工人们看到他,都点头打招呼,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认真——那是经历过危机后的谨慎。
“刘主任,三号发酵罐的温度有点波动。”一个年轻技术员跑过来,“正负零点五度,在允许范围内,但我想跟您汇报一下。”
刘小军心里一动。以前,这种小波动可能没人会在意。现在,技术员主动汇报了。
“什么原因?”
“可能是冷却水阀有点老化,反应慢了半秒。”技术员说,“我已经通知设备部,中午停机检修时更换。”
“好。”刘小军拍拍他的肩,“做得好。”
在车间转了一圈,刘小军回到办公室。刚坐下,手机又响了——是二舅。
“小军,晚上来家里吃饭?你婶子炖了鸡。”
“二舅,今天可能……”
“别可能,一定来。”二舅打断他,“厂里恢复生产了,是好事,得庆祝庆祝。我叫了几个老伙计,都想来跟你聊聊。”
刘小军知道二舅的意思。这十天,厂里人心惶惶,老员工们担心厂子倒,担心饭碗丢。现在恢复生产了,需要聚一聚,稳一稳人心。
“好,二舅,我去。”
挂了电话,刘小军翻开工作日志。今天要处理的事还很多:设备部的月度检修计划、质检员的培训方案、还有那个质量追溯系统的供应商谈判。
他一项项勾掉,最后停在“市场反馈收集”这一项上。武汉的货下午三点能到,老赵答应四点上架,晚上就能有第一批顾客反馈。
他拿起笔,在这一项旁边画了个星号。
深圳研发中心,上午十点。李师傅和黄秀英站在中试车间里,看着小型生产线试运行。这套设备是上周刚安装的,能模拟正式生产的各个环节,用于新产品的小批量试制。
今天试制的是第九号改良版肉骨茶浓缩液。不锈钢锅里,二十几种药材在沸水里翻滚,蒸汽带着复杂的香气弥漫开来。
“火候到了。”李师傅盯着温度计,“现在转文火,保持微沸。”
黄秀英调整了燃气阀,火焰从蓝色变成黄色。她看了看表,开始计时——文火慢熬四小时,这是李师傅根据多年经验定的时间。
“师傅,您觉得马来西亚市场会接受这个口味吗?”
“会。”李师傅很肯定,“但可能不是全部人。秀英,咱们做产品,不能指望所有人都喜欢。咱们服务的是那部分识货的、愿意为好品质买单的人。”
这话让黄秀英想起在新加坡时,林辉带她去的那家老字号。店面不大,装修简单,但顾客都是回头客。老板说:“我不做所有人的生意,我只做懂我的人的生意。”
也许这就是家香该走的路——不追求规模最大,追求口碑最好。
“师傅,成本核算出来了。”黄秀英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纸,“按这个配方,每包成本四块二,比普通肉骨茶料包贵一倍多。卖价至少要定八块五才有合理利润。”
李师傅接过纸看了会儿:“价格不低。但秀英,你看——”他指着配方单上的几项,“当归用岷县的,党参用山西的,枸杞用宁夏的,白胡椒用海南的。这些原料,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好。咱们把原料来源也印在包装上,让消费者明白贵在哪。”
黄秀英眼睛一亮:“对啊!咱们可以做个‘原料身份证’,每包原料从哪里来,有什么特点,都写清楚。现在不是讲究透明消费吗?”
“就是这个意思。”李师傅笑了,“秀英,你脑筋转得快。”
正说着,□□推门进来。
“师傅,秀英姐,试制顺利吗?”
“顺利,正在熬。”黄秀英说,“建国,你来得正好,看看这个成本核算。”
□□接过纸,仔细看了一遍。八块五的零售价,在家香的产品线里属于高端了。现在最贵的“阿嬷汤”卖十八块八,但那是汤料包,这是调味料包,定位不一样。
“马来西亚市场调研过这个价格接受度吗?”
“调研过。”黄秀英说,“当地高端肉骨茶料包卖七到十马币,合人民币十一到十六块。咱们定八块五,有竞争力。”
□□点点头:“好,那就按这个方向走。秀英姐,试制成功后,先生产一千包,发到新加坡让林先生做市场测试。”
“明白。”
□□又看向李师傅:“师傅,长沙那边恢复生产了,小军做得不错。但市场反馈还要等几天。您这边,除了肉骨茶,还有其他方向吗?”
“有。”李师傅走到白板前,上面画着几个框图,“我最近在整理老配方,发现咱们湖南还有很多特色米粉没开发——比如永州的血鸭米粉,常德的牛肉米粉,郴州的鱼粉。这些都有地域特色,可以做系列产品。”
□□认真听着。地域特色系列——这个思路好。现在家香的产品线太单一,主要就是臭豆腐米粉和汤料包。如果能把湖南各地的特色都做成方便食品,那就有故事可讲了。
“师傅,这些配方您都有?”
“有些有,有些要去当地找老师傅学。”李师傅说,“建国,我想等这边稳定了,去湖南各地跑跑。一方面收集配方,一方面找合适的原料供应商。”
“好,师傅,您列个计划,需要多少预算跟我说。”
三人正商量着,黄秀英的手机响了。她走到一旁接电话,说了几句,脸色突然变了。
“怎么了?”□□问。
黄秀英挂掉电话,声音有点紧:“新加坡那边……出事了。”
新加坡裕廊工业区,家香的仓库门口停着一辆冷藏车。王涛站在车前,手里拿着温度记录仪,脸色铁青。
“从仓库到超市,车厢温度最高到过12度?”他看着司机,“合同上怎么写的要求?全程4-8度!”
司机是个印度裔中年人,耸耸肩:“王先生,昨天那趟车空调坏了,临时换的车没来得及检查。就高了几度,没事的。”
“没事?”王涛指着车厢里的货,“这是真空冷冻干燥产品,温度超标会导致复水后产生沉淀,影响口感!这一车货,全部不能要!”
“全部?”司机瞪大眼睛,“王先生,这一车值三万多新币!”
“就是值三十万也得报废。”王涛斩钉截铁,“你回去跟公司说,这车货我们拒收,损失由你们承担。另外,从今天起,取消跟你们公司的合作。”
司机还想说什么,王涛已经转身走进仓库。他拿出手机,打给黄秀英。
“黄姐,情况就是这样。我已经联系了新的物流公司,要求他们提供全程温度监控数据。但这批货……”
电话那头,黄秀英沉默了一会儿:“报废。王涛,这批货一包都不能流入市场。损失多少?”
“进货成本两万八新币,加上仓储和人工,大概三万二。”
黄秀英在心里快速换算——差不多十五万人民币。又是一笔损失。
“王涛,你做得对。”她说,“质量底线不能破。损失我来跟陈总说。新物流公司一定要严格筛选,签合同要把温度要求写清楚,违约重罚。”
“明白。”王涛顿了顿,“黄姐,还有件事——上周上市的产品,有消费者投诉说包装袋漏气。我们查了,是封口机一个加热单元不稳定,已经修好了。但已经售出的产品……”
黄秀英闭上眼睛。一波未平,一波又起。
“王涛,你评估一下风险。如果只是个别现象,就联系消费者退货补偿;如果是批次问题,就全部下架。”
“我马上去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