挂了电话,黄秀英站在中试车间里,很久没说话。蒸汽还在升腾,肉骨茶的香气越来越浓,但她闻不到。
“秀英,怎么了?”李师傅问。
黄秀英把情况说了。李师傅听完,叹了口气:“做食品就是这样,哪个环节都不能出错。秀英,你也别太自责,发现问题及时处理,就是负责任。”
□□走过来:“秀英姐,新加坡的损失算在公司账上。你让王涛把详细报告发给我。”
“建国,这已经是一周内第二起质量问题了。”黄秀英声音有些哽咽,“我在想,是不是我太急了,把摊子铺得太大……”
“不是你的问题。”□□很肯定,“秀英姐,咱们在开拓新市场,遇到问题很正常。关键是怎么应对。你处理得很好,发现问题,解决问题,不隐瞒,不推卸。这就够了。”
这话让黄秀英心里好受了些。但她知道,十五万的损失对现在的家香来说,不是小数目。
“建国,肉骨茶项目要不要先停一停?等新加坡那边稳定了再说?”
“不要停。”□□摇头,“秀英姐,越是困难的时候,越要往前看。肉骨茶是新的增长点,不能停。新加坡的问题,咱们一起想办法解决。”
李师傅也点头:“秀英,建国说得对。做企业就像撑船,逆水行舟,不进则退。咱们不能因为遇到风浪就停桨。”
黄秀英看着他们,深吸一口气:“好,我明白了。师傅,肉骨茶这边我继续。新加坡的问题,我今晚就跟王涛开视频会议,彻底解决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李师傅拍拍她的肩,“秀英,记住,天塌不下来。”
香港,傍晚六点。铜锣湾百佳超市的会议室里,郑文达正在给明天参加开放日的消费者做行前说明。来了二十多个人,大多是家庭主妇和退休老人。
“……明天早上八点,在这里集合,坐大巴去深圳。参观工厂大约两小时,中午在厂里食堂吃饭,下午三点左右回来。”郑文达指着白板上的流程图,“大家有什么问题吗?”
一个戴眼镜的老先生举手:“郑先生,你们工厂的卫生条件怎么样?我听说内地很多工厂脏乱差。”
这个问题很直接,郑文达早有准备。他打开投影仪,播放提前拍好的视频——干净整洁的车间,工人穿着全套工作服,设备闪着不锈钢的光泽。
“阿伯,您看,这是我们的生产车间。所有工人进入车间前要经过更衣、洗手、消毒三道程序。车间里每两小时消毒一次,空气净化系统24小时运转。”
老先生点点头,又问:“那原材料呢?有没有用不好的东西?”
“我们的原料都有固定供应商,每批进货都要检测。”郑文达切换图片,展示检测报告和供应商名单,“这是湖南的米粉,这是甘肃的当归,这是宁夏的枸杞。所有原料可追溯,从哪里来,经过哪些检测,都有记录。”
又回答了几个问题,气氛渐渐轻松下来。一个中年妇女说:“郑先生,我买过你们的汤料,味道是不错。但出了召回的事,心里总有点打鼓。”
“我理解。”郑文达诚恳地说,“所以办这个开放日,就是想让大家亲眼看看,我们是怎么做产品的。出了问题不躲,请大家来监督,这就是我们的态度。”
说明会开了一个小时。结束后,郑文达留下来收拾东西。阿珍帮忙整理资料,小声说:“郑先生,刚才那个阿伯我认识,他是退休的食品检验员,要求可严了。”
“那更好。”郑文达说,“专业的人来看,更能看出我们的水平。阿珍,明天你跟我一起去,负责照顾几位年纪大的阿姨。”
“好。”
走出超市,香港的夜晚刚刚开始。霓虹灯次第亮起,街上人流如织。郑文达站在街边,点了支烟。明天是场硬仗——二十多个消费者,还有电视台的记者,要去深圳参观工厂。任何一点疏漏,都可能被放大。
但他不紧张,反而有点期待。真金不怕火炼,家香的产品,经得起看。
手机响了,是□□。
“郑先生,明天都准备好了?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郑文达说,“建国,明天电视台的记者也会去,可能会问一些尖锐的问题,你要有准备。”
“问什么答什么,不回避,不夸张。”□□说,“郑先生,你那边的人什么时候到?”
“早上八点出发,大概十点到深圳。参观完工厂,中午在食堂吃饭,下午三点返程。”
“好,我安排接待。”□□顿了顿,“郑先生,辛苦你了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郑文达说,“建国,明天见。”
挂了电话,郑文达看着街对面商场的大屏幕。上面正在播放新闻,主播在说香港回归倒计时九十四天,画面切到深圳河,两岸灯火交相辉映。
一百天后,这条河就不再是边界了。
他掐灭烟,走向地铁站。明天,他要带香港人过河,去看对岸的工厂,去看一碗汤是怎么做出来的。
这是一小步,但可能是很重要的一步。
深夜,深圳陈家。□□在书房里看文件,桌上摊着三份报告:新加坡的质量事故分析、长沙复产后的生产数据、还有明天开放日的接待方案。
每一份都需要他签字确认。新加坡的损失十五万,要计入季度亏损;长沙的生产数据良好,但要持续观察;开放日的接待方案很详细,但仍有风险。
他拿起笔,在每份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。笔尖划过纸张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这个声音他很熟悉——小时候看父亲签字,觉得特别威风;现在自己签,只觉得沉重。
签完最后一份,他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太阳穴。窗外的深圳,还有无数灯火亮着。这个城市不眠,无数人在为生活、为梦想奋斗。
他想起父亲说过,1980年刚来深圳时,这里还是个小渔村。父亲推着粥车走街串巷,一天赚十几块钱,攒了三年才租下第一个小店面。
现在,家香有四个分厂,产品卖到全国,还出口新加坡、马来西亚。但他却觉得,比父亲当年更难。
因为期望不一样了。当年只求温饱,现在要发展,要传承,要对几百号员工负责。
手机震动,是刘小军发来的短信:“陈总,武汉老赵发来第一批顾客反馈,评价不错,说味道比以前的还稳定。明天继续发货。”
短短几句话,□□看了好几遍。他回复:“好,继续监控质量。小军,辛苦了。”
放下手机,他走到窗前。院子里,父亲房间的灯还亮着。他想过去聊聊,但走了两步又停下。
既然选择了这条路,就要自己走到底。
他回到桌前,打开抽屉,拿出一个旧笔记本。那是父亲早期的创业笔记,纸张已经泛黄,字迹也有些模糊。他翻到1985年那页,上面写着:
“今日买米三十斤,油五斤,盐两包。阿玉说钱不够了,我把手表当了。但粥要熬,日子要过。相信明天会更好。”
很简单的几句话,□□却看得眼睛发热。当年父亲当掉手表熬粥,今天他押上股权贷款。两代人,同样的选择。
他合上笔记本,放回抽屉。然后打开电脑,开始写明天开放日的讲话稿。
“……家香做了二十三年,从一个粥铺做到现在,靠的不是多聪明,多能干,而是两个字——实在。实在选料,实在做工,实在待人。今天我们打开大门,请大家来看,就是想把这份实在,展现给大家看……”
他写得很慢,一句一句斟酌。这不是给投资人看的华丽PPT,是给普通消费者看的心里话。
写到一半,门轻轻推开。陈永福端着托盘进来,上面有碗糖水。
“阿爸,您还没睡?”
“煮了番薯糖水,你小时候爱吃的。”陈永福把碗放下,看了眼电脑屏幕,“写讲话稿?”
“嗯,明天香港消费者来参观。”
陈永福在沙发上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:“建国,明天我也去。”
□□一愣:“阿爸,您……”
“我去看看,不说话。”陈永福说,“建国,你讲你的,我就在旁边看看。老李也去,我们两个老家伙,给你们撑撑场面。”
这话让□□心里一热。父亲虽然放手了,但关键时刻,还是会站在他身后。
“好,阿爸,谢谢您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陈永福站起来,“建国,早点休息,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父亲走后,□□把那碗番薯糖水喝完。糖水很甜,番薯煮得软糯,入口即化。这是记忆里的味道,从小到大没变过。
有些东西,不能变。
他关掉电脑,走到院子里。月明星稀,玉兰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。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声音,轰隆隆的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
像这个时代,滚滚向前。
明天,香港的消费者会来,电视台的记者会来,父亲和李师傅会来。他要站在他们面前,讲家香的故事,讲一碗粥、一碗汤、一碗米粉背后的坚持。
他不紧张,反而很踏实。
因为他知道,他站在父亲和李师傅的肩膀上,站在二十三年积累的基石上。
他深吸一口气,夏夜的空气里有玉兰花的香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