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7年7月1日,星期二。香港的天空在清晨六点泛起了鱼肚白,昨夜的烟花散去后,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味。铜锣湾的街道比往常安静,商铺大多还没开门,只有茶餐厅的灯亮着,里面坐着熬夜庆祝后吃早餐的市民。
郑文达推开通往超市员工通道的铁门时,发现门把手上系着一条小小的红色丝带。他愣了愣,解下来握在手里。丝带很新,应该是一早有人系上的——也许是隔壁花店的老板娘,也许是早起的清洁工。
超市里很安静,只有冷藏柜嗡嗡作响。他走到货架前,看着那些纪念版阿嬷汤。红金配色的包装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暖,紫荆花的纹样仿佛在发光。
昨天卖了六百二十七包,创了单日销售纪录。但今天呢?回归后的第一天,人们还会为这个主题买单吗?
他打开电脑查昨天的销售数据,鼠标点击声在空荡荡的超市里格外清晰。六点半,员工陆续来了,每个人都有些疲倦——昨夜大多熬夜看了直播,但眼睛里都有种特别的光。
“郑先生早。”阿珍提着早餐进来,眼圈有些黑,“您昨晚睡了吗?”
“睡了三个小时。”郑文达说,“你呢?”
“我没睡。”阿珍不好意思地笑,“看完烟花又和朋友去海边,一直坐到天亮。郑先生,您说今天会不会很多人来买纪念品?”
“会,也不会。”郑文达说,“阿珍,真正的纪念在心里,不在货架上。但咱们的产品,能给这份纪念一个具体的形状。”
七点整,超市正式开门。第一个进来的不是顾客,是昨天那位梁伯。老人手里提着个保温壶,精神却很好。
“郑生,早。”
“梁伯早,您这么早就来了?”
“来给你尝尝。”梁伯打开保温壶,里面是热腾腾的汤,“昨晚上用你们的汤料煲的,我儿子说味道很好,像小时候他妈煲的。”
郑文达接过梁伯递来的小碗。汤色清亮,香气扑鼻,他喝了一口——当归的药香、枸杞的甜香、红枣的果香,层次分明,温润入喉。
“好汤。”
“是我儿子煲的。”梁伯眼睛有些湿润,“他说,在英国的十年,最想的就是这口汤。昨晚我们一边喝汤一边看电视,他说,回家了真好。”
简单的几句话,郑文达听出了很多。他想起自己五年前带家人来香港,女儿问什么时候回老家。现在,这个问题有了新的答案——香港就是家,中国就是家。
“梁伯,谢谢您。”
“该谢的是我。”梁伯拍拍郑文达的肩,“郑生,好好做。你们这样的企业多了,香港会更好。”
老人走后,陆陆续续有顾客进来。大多是买日用品,但也有人特意来买纪念版汤料。一个年轻妈妈买了三包,说要给女儿留着:“等她长大了,告诉她这是香港回归那天买的。”
上午九点,超市的电视机打开,播放回归后的第一个早间新闻。画面里,香港会展中心前的金紫荆广场正在举行升旗仪式,鲜艳的五星红旗和紫荆花区旗在晨风中飘扬。围观市民很多,很多人手里拿着小国旗。
阿珍和几个店员站在电视机前看,没人说话。郑文达也站着看,心里有种很踏实的感觉。
手机响了,是□□。
“郑先生,早。今天情况怎么样?”
“正常,纪念版还在卖。”郑文达说,“建国,你那边呢?”
“厂里今天正常开工,但氛围不一样。”□□的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工人们都在讨论昨晚的直播,干活特别有劲。郑先生,有个事——深圳市政府要办回归庆祝活动,邀请本地企业参加。家香也收到了邀请,七月五号,你要不要回来一趟?”
郑文达想了想:“好,我安排一下。”
“还有,研发中心七月三号挂牌,你能提前一天回来吗?有些细节要跟你商量。”
“可以,我二号晚上到深圳。”
挂了电话,郑文达走到超市门口。阳光很好,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,反射出细碎的光。对面大厦外墙上的巨幅海报换了新内容——昨天的“香港明天会更好”旁边,加上了“庆祝香港回归祖国”的字样。
街上车流渐渐多了,红色的出租车、绿色的巴士、私家车,汇成一条流动的河。行人脚步匆匆,有人手里拿着报纸,头版是昨晚交接仪式的大幅照片。
这就是回归后的第一个早晨。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不同,但有些东西,已经永远改变了。
郑文达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有海风的咸味,有早餐的香气,有这座城市的活力。
他回到超市,开始一天的工作。货要补,账要算,促销要策划,员工要安排。平凡的工作,但在这样一个早晨,有了特别的意义。
阿珍过来问:“郑先生,今天还做试喝活动吗?”
“做,而且要多做。”郑文达说,“阿珍,今天每个顾客,只要买纪念版,都送一小包试吃装。咱们不只要卖产品,要传递一份心意。”
“好!”阿珍眼睛亮了,“郑先生,我突然觉得,咱们做的不只是生意。”
“对。”郑文达微笑,“咱们做的,是连接。”
窗外,香港的天空湛蓝如洗。一只白鸽飞过,翅膀在阳光下泛着银光。
新的一天,新的开始。
深圳,家香总厂。早晨七点半的食堂里热闹非凡,工人们一边吃早餐一边热烈讨论昨晚的直播。
“你们看到查尔斯王子的表情没?强颜欢笑啊!”
“□□讲话真有气势,大国风范!”
“驻港部队那小伙子真精神,雨那么大,军姿一点不变形。”
□□端着餐盘找了个空位坐下,旁边是老徐。
“建国,昨晚睡得好吗?”老徐问。
“睡了四个小时。”□□喝了口粥,“徐叔,您呢?”
“我没睡。”老徐笑,“跟我孙子一起看的,小家伙问了好多问题。建国,说真的,活到这个岁数能看到香港回归,值了。”
□□点点头。他想起爷爷,那个参加过抗战的老兵,临终前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看到这一天。现在,爷爷的遗憾弥补了,虽然是在天上看到的。
吃完饭,□□去车间转了一圈。生产线已经开工,工人们各就各位,但气氛明显不一样——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,干活特别认真。一个老师傅看见他,大声说:“陈总,昨晚的烟花真好看!香港回家了,咱们干活都有劲!”
“王师傅,悠着点,注意安全。”□□笑着回应。
走到包装车间,他看见几个年轻女工在包装纪念版阿嬷汤。红金配色的包装纸在传送带上流动,像一条小小的河。一个女工仔细检查每一包,确保紫荆花纹样印刷清晰。
“陈总早。”女工看见他,有些不好意思,“我检查仔细点,这是回归纪念版,不能有瑕疵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□□说,“这批货要发往全国,让全国人都能分享这份喜悦。”
回到办公室,桌上已经堆了一叠文件。最上面是研发中心挂牌仪式的最终方案,厚厚一叠,李师傅和黄秀英花了一周时间准备的。他翻开看,从流程到嘉宾,从展示内容到接待细节,每项都考虑得很周全。
敲门声响起,李师傅推门进来。
“师傅,您怎么来了?不是说今天休息吗?”
“睡不着。”李师傅在沙发上坐下,“建国,挂牌仪式的展示品都准备好了。我做了十二种湖南特色米粉的样品,从永州血鸭粉到常德牛肉粉,还有咱们的臭豆腐米粉最新改良版。”
□□眼睛一亮:“师傅,您什么时候做的?”
“这几天晚上。”李师傅摆摆手,“不累,想着要做展示,就有精神。建国,这次挂牌不光是仪式,要让来宾看到咱们的底蕴和潜力。”
“师傅,谢谢您。”□□由衷地说。
“谢什么。”李师傅顿了顿,“建国,昨晚看直播,我想了很多。香港回归了,国家强大了,咱们这些做企业的,责任更重了。不能只想着赚钱,要想怎么把中国味道做好,做精,做到世界上去。”
这话说得朴素,但很有力量。□□想起父亲常说的话——做企业就像做人,要有骨气,有良心。
“师傅,我明白。”
正说着,黄秀英打来电话。□□开了免提。
“建国,我上飞机了,下午两点到深圳。”黄秀英的声音有些疲惫,但很兴奋,“新加坡那边,林先生答应参加挂牌仪式,还带了几个东南亚的食品经销商来。建国,这是个好机会。”
“太好了。”□□说,“秀英姐,辛苦你了。到了好好休息,明天还要忙。”
“知道。建国,肉骨茶的最终配方我带来了,昨晚在酒店又调整了一次,应该没问题了。”
挂了电话,李师傅笑着说:“秀英这孩子,有股拼劲。建国,你们这代人,比我们有闯劲。”
“我们是站在您们肩膀上的。”□□诚恳地说。
李师傅摆摆手,站起来:“我回研发中心看看,还有几个样品要调整。”
师傅走后,□□继续看文件。十点钟有个管理层会议,要讨论回归后的市场策略;下午要见银行的人,谈下一阶段的贷款;晚上要准备挂牌仪式的讲话稿。
很忙,但他不觉得累。香港回归带来的不只是政治上的意义,更有实实在在的机遇——深港合作会更紧密,香港市场会更开放,国际化的通道会更顺畅。
而这些,都需要他们用更好的产品去把握。
手机震动,是刘小军发来的短信:“陈总,永州血鸭米粉试制成功,样品已寄出。另,长沙今天有庆祝活动,厂里组织员工参加,特向您汇报。”
□□回复:“好,注意安全。样品到了我第一时间试。”
放下手机,他走到窗前。深圳的天空很蓝,阳光灿烂。远处,地王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光,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指针。
这座他出生、长大的城市,和香港一起迎来了新时代。
而他,要带领家香,在这个新时代里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新加坡樟宜机场,上午十一点。黄秀英拖着行李箱走向登机口,手里还拿着一份刚买的《联合早报》。头版大标题是:“香港回归,新时代开启”,配图是昨晚维多利亚港的烟花盛况。
她找了个座位坐下,翻开报纸细看。报道很详细,从交接仪式到民间反应,从历史背景到未来展望。有一段话她看了很久:“对海外华人而言,香港回归不只是领土的回归,更是文化认同的回归。一碗汤、一首歌、一句乡音,都成为连接故土的纽带。”
这话说到她心里了。在新加坡这一年,她研发的阿嬷汤卖得不错,不是因为技术多先进,是因为那份“家的味道”打动了很多人——有从香港来的移民,有从大陆来的打工者,有本地华人家庭。
林太太昨天说:“黄小姐,你的汤让我想起我外婆。她也是从福建来的,总说想家。”
所以,她做的不是食品,是情感的载体。
登机提示响了。黄秀英收起报纸,走向登机口。飞机起飞时,她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新加坡。这个她奋斗了一年的地方,教会了她很多——技术、管理、市场、还有独立。
但深圳是她的舞台,家香是她的家。
飞机进入平飞后,她打开随身包,拿出肉骨茶的最终配方单。二十几种原料,每种都有精确的用量和来源要求。这是她和李师傅试了三十多次的结果,光试吃就用掉了五十公斤原料。
邻座是个中年男人,看见配方单,好奇地问:“小姐,你是做食品的?”
“嗯,做汤料。”黄秀英说。
“香港回归了,你们做食品的有没有新机会?”